我:"哪条路?"
老陈:"别经过厨房。"
我:"好。"
老陈:"别碰我的坛子。"
我:"好。"
老陈:"别碰我的锅。"
我:"好。"
老陈:"别碰我的任何东西。"
我:"好。"
老陈:"尤其是马桶。"
我:"……好。"
老陈:"尤其是马桶里的东西。"
我:"……好。"
老陈:"尤其是用锅铲铲马桶里的东西。"
我:"好。"
老陈:"尤其是用我的锅铲。"
我:"好。"
老陈:"尤其是用我的锅铲铲到我的锅里。"
我:"好。"
老陈:"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
老陈:"复述一遍。"
我:"半夜起来不走厨房,不碰坛子,不碰锅,不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马桶,尤其是马桶里的东西,尤其是用锅铲铲马桶里的东西,尤其是用你的锅铲,尤其是用你的锅铲铲到你的锅里。"
老陈:"还有呢?"
我:"还有什么?"
老陈:"神游的时候不能动手。"
我:"哦对。神游的时候不能动手。"
老陈:"尤其是不能动酸笋。"
我:"尤其是不能动酸笋。"
老陈:"尤其是不能动五十八天的酸笋。"
我:"尤其是不能动五十八天的酸笋。"
老陈:"尤其是不能动加了老卤水的五十八天的酸笋。"
我:"尤其是不能动加了老卤水的五十八天的酸笋。"
老陈:"尤其是不能动加了老卤水的、传了四代的、里面有一百三十七种菌的五十八天的酸笋。"
我:"尤其是不能动加了老卤水的、传了四代的、里面有一百三十七种菌的五十八天的酸笋。"
老陈:"记住了?"
我:"记住了。"
老陈:"好。走吧。买笋去。"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陈:"还有一件事。"
我:"什么?"
老陈:"那口锅。"
我:"嗯?"
老陈:"砸出坑了。"
我:"我知道。"
老陈:"你赔。"
我:"……多少钱?"
老陈:"两百八。"
我:"两百八?一口锅两百八?"
老陈:"用了二十年的锅。有感情溢价。"
我:"……行。"
老陈:"还有锅铲。"
我:"锅铲不是你自己捡回来的吗?"
老陈:"我捡回来是为了揍你。揍完了它就弯了。你赔。"
我:"多少钱?"
老陈:"三十五。"
我:"……行。"
老陈:"还有洗洁精。你用了半瓶。"
我:"……行。"
老陈:"马桶消毒液。用了三分之一瓶。"
我:"……行。"
老陈:"我的精神损失费。"
我:"多少钱?"
老陈:"五百。"
我:"五百?!"
老陈:"一百三十七种菌。一种菌算四块钱。五百都算便宜你了。"
我:"……行。"
老陈满意了。
他转过身,吹着口哨,往菜市场走。
渡鸦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他其实已经不生气了。"
我:"你怎么知道?"
渡鸦:"他开始跟你算钱了。跟你算钱的时候,就是他原谅你的时候。"
我:"真的?"
渡鸦:"他上次搞酸笋教破产的时候,跟我算过账。算完之后就不生气了。"
我:"那他追我的时候——"
渡鸦:"那是余怒。余怒需要发泄。发泄完了就好了。"
我:"所以你刚才不拦他?"
渡鸦:"拦不住。一百六十斤的余怒。我一只鸟。"
我:"……"
渡鸦:"再说了,让他追一追也好。"
我:"为什么?"
渡鸦:"他追你的时候,就没空想酸笋了。不想酸笋了,就不难过了。"
我:"所以你是故意不拦的?"
渡鸦:"我是故意的。"
我:"……"
渡鸦:"不用谢。"
我:"我谢谢你全家。"
渡鸦:"我全家就我一个。"
我:"那你谢谢你自己的十八代祖宗。"
渡鸦:"我没有十八代祖宗。我是鸟。鸟的祖宗是恐龙。"
我:"那你谢谢你的恐龙祖宗保佑老陈今天没有真的打死我。"
渡鸦:"恐龙灭绝了。保佑不了。"
我:"那靠什么?"
渡鸦:"靠你命大。"
我:"……也是。"
菜市场的入口出现在巷子尽头。阳光照在红色的顶棚上,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老陈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背脊挺直。
像一个去上战场的将军。
只不过他的武器不是刀枪。
是一把新锅铲。
和一个被原谅了的、欠了六百六十五块钱的朋友。
(本章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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