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被网暴了整整七天。
第一天,热搜第一。
第二天,热搜第三。
第三天,热搜第七。
第四天,热搜第十五。
第五天,热搜第四十二。
第六天,热搜第八十九。
第七天,热搜已经找不到了,但短视频平台上到处都是他的表情包——老陈穿着黄色长袍举着酸笋权杖的照片,被P上了各种帽子、各种背景、各种文字。
最火的一张,是老陈的脸被P到了联合国大会的讲台上,旁边配了一行字——
"酸笋教主,驾临联合国。"
这张图被转发了三百万次。
老陈把自己关在面馆里,七天没出门。窗帘拉着,灯关着,手机关机。每天就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白面条,什么调料都不放,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
渡鸦每天飞进来给他送水,他接过去喝一口,然后继续发呆。
我每天进去看他一次,每次他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像一尊被酸笋腌过的佛像。
第七天晚上,我进去看他。
"老陈,吃点东西吧。"
他没说话。
"老陈,面馆该开门了。"
他没说话。
"老陈,渡鸦头上的笋芽长到二十厘米了,你不管管?"
他终于抬头了。
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那种"我要搞事情"的光。
是那种更可怕的、更疯狂的、更不可理喻的光。
"乐子。"他说。
我心里一沉。
"老陈,你想干什么?"
他没回答我。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个箱子。箱子上落满了灰,他吹了两口,打开来——里面是一件崭新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还有一条红色的领带。
"你干嘛?"我问。
"我要去联合国。"
"……什么?"
"联合国世界代表大会。"老陈一边说一边开始换衣服,"下周在纽约开。我报名了。"
"你报什么名?!联合国世界代表大会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老陈从箱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邀请函。
上面写着——
"尊敬的陈建国先生:"
"兹邀请您参加第XX届联合国世界代表大会民间代表开放日。届时,来自全球各地的民间代表将有机会在大会发言席上发表不超过三分钟的演讲。"
"报名方式:缴纳报名费500美元。"
"注:本活动为联合国文化交流项目,面向全球民间人士开放。"
我看了看邀请函,又看了看老陈。
"你花了五百美元报名?"
"对。"
"你卡里不是只有三百二人民币吗?"
"我借的。找老王借的。"
"老王有五百美元?"
"他有。他存了三十年的。我跟他说是为了面馆的事,他就借了。"
"……你拿老王的养老钱去联合国演讲?"
"不是演讲。是布道。"
"布什么道?!"
老陈系好领带,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老陈,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一个正经人。
但我知道他不是。
"老陈,你听我说。"我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你已经被网暴了。全中国都知道你是酸笋教主。你现在去联合国,全世界都会知道。你疯了吗?"
老陈转过头,看着我。
"我没疯。"
"那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要让全世界知道——酸笋是无辜的。"
"酸笋有什么无辜不无辜的?它就是一种食物!"
"不。"老陈摇了摇头,"酸笋不是食物。酸笋是信仰。信仰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理解信仰的人。"
"……"
"我要站在联合国的讲台上,对着全世界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告诉他们——酸笋之神,请眷顾我吧。"
"你——"
"酸笋无敌。"
"老陈——"
"酸笋永恒。"
"你他妈——"
"酸笋是宇宙的答案。"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不如去跟渡鸦讲微积分。
一周后。
纽约。联合国总部。
老陈站在联合国大会的走廊里,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三罐酸笋、一包酸笋面、一瓶酸笋清新喷雾,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发言稿。
渡鸦蹲在他的肩膀上,头顶的笋芽已经长到了二十五厘米,在纽约的空调风里微微晃动。
"你为什么要跟来?"老陈问渡鸦。
"护法职责。"渡鸦说。
"你不是退教了吗?"
"我退不了。你说过到场即入教。"
"……"
"而且你说了退教费五百。我没钱。"
"你一只鸟要什么钱?"
"我没有口袋。"
"……"
老陈叹了口气,带着渡鸦走进了联合国大会的会场。
会场很大。巨大的穹顶,蓝色的墙壁,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旗帜排列在两侧。各国代表坐在半圆形的席位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盹。
老陈被安排在了"民间代表开放日"的发言队列里。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来自冰岛的老太太,准备演讲的主题是"北极冰川融化与海鹦的生存危机"。排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来自巴西的年轻人,准备演讲的主题是"亚马逊雨林的可持续发展"。
老陈站在队列里,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表情异常平静。
冰岛老太太上台了。她用英语讲了十五分钟,关于海鹦、冰川、气候变化,台下的人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然后轮到巴西年轻人。他讲了十二分钟,关于雨林、砍伐、生物多样性,台下的人继续认真听着,不时做笔记。
然后——
轮到老陈了。
他走上讲台。
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看着他。
全球直播的镜头对准了他。
老陈站在麦克风前面,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
他的英语很烂,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声音很大。
"我叫陈建国。我来自中国的一个小面馆。我的面馆叫酸脚臭面馆。"
台下有人笑了。
"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酸笋——是无辜的。"
笑声更大了。
"你们可能在网上看到了我。你们叫我酸笋教主。你们笑我。你们骂我。你们把我的照片做成表情包。"
台下安静了一些。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酸笋不是我的选择。酸笋是我的命运。"
他举起那罐酸笋。
"这罐酸笋,是我爸留给我的。发酵了三十年。它改变了我的人生。它让我建了一个教。它让我破了产。它让我被全世界嘲笑。"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我不后悔。"
台下彻底安静了。
"因为酸笋教会了我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碗酸笋面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碗。"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觉得好笑。
但老陈不在乎。他举起酸笋罐,对着镜头,对着全世界,说出了那句话——
"酸笋无敌!酸笋之神,请眷顾我吧!"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
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笑意的、"我虽然不知道这人在干什么但我尊重他"的掌声。
一百九十三个国家的代表,都在鼓掌。
老陈站在讲台上,举着酸笋罐,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纯粹。不是"我赚钱了"的笑,不是"我搞事了"的笑。是那种"我终于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的笑。
渡鸦在他肩膀上,用翅膀擦了擦眼睛。
"你哭什么?"老陈小声问。
"酸笋味太冲了。"渡鸦说。
"你离酸笋远点不就行了?"
"我是护法。护法不能离酸笋远。"
"……"
老陈的三分钟演讲结束了。他走下讲台的时候,冰岛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英语说了一句——
"你的酸笋,很有个性。"
老陈没听懂,但他笑了。
当天晚上,"酸笋之神"再次登上全球热搜。
但这一次,画风变了。
不是嘲笑。不是网暴。
是——
"酸笋教主联合国演讲"的视频播放量破了一亿。
评论区里,最高赞的评论是——
"这个人疯了吗?疯了。但我尊重他。"
第二高赞的评论是——
"酸笋之神,请眷顾我吧。"
第三高赞的评论是——
"我今晚想吃酸笋面。"
老陈在纽约的一家小旅馆里,看着手机上的评论,笑了。
渡鸦蹲在窗台上,头顶的笋芽在纽约的霓虹灯下微微发亮。
"老陈。"
"嗯?"
"你满意了?"
老陈想了想。
"不满意。"
"为什么?"
"因为酸笋之神还没有眷顾我。"
"……你信酸笋之神?"
"不信。"
"那你为什么喊?"
老陈看了看手里的酸笋罐,沉默了三秒。
"因为好玩。"
渡鸦:"……"
老陈:"再说了,你头上那根笋芽,不就是酸笋之神的眷顾吗?"
渡鸦用翅膀摸了摸头顶的笋芽,沉默了。
"你说得对。"渡鸦说,"我恨你。"
"我知道。"
"我恨酸笋。"
"我知道。"
"我恨这个世界。"
"我知道。"
渡鸦叹了口气,把头埋进翅膀里。
老陈把酸笋罐放回塑料袋里,拉上拉链。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飞机回国。面馆已经关了快半个月了,面粉都快过期了。
但今晚——
今晚他是酸笋之神。
至少在那三分钟里,他是。
(本章完)1
作者大大,这章太有意思了,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