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趴"。脸从左边转到了右边。口水从左边流到了右边。桌上的口水滩从一小滩变成了一大滩。
你(乐子):"……"
老陈从后厨出来,看了看老王。
老陈:"还在睡?"
你(乐子):"还在睡。"
老陈:"……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你(乐子):"你怎么知道?"
老陈:"他的眉毛在动。"
你仔细看了看。老王的眉毛确实在动。不是那种正常的睡眠中的微动。是那种皱在一起的、像是在经历什么痛苦事情的动。
你(乐子):"……他在做噩梦?"
老陈:"可能。"
你(乐子):"要不要叫醒他?"
老陈:"再等等。"
你(乐子):"等什么?"
老陈:"等他做完。"
你(乐子):"你连噩梦都要等它做完?"
老陈:"打断噩梦比打断美梦更危险。美梦打断了好歹心情还在。噩梦打断了,恐惧还在。"
你(乐子):"……你什么时候变成心理学家了?"
老陈:"做面的人都是心理学家。面是给人吃的。人要懂。"
你(乐子):"……"
下午四点四十分。
老王动了。
他翻了个身,从侧趴变成了仰躺。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张得更大,呼吸声变得更重。
然后他开始说话了。
老王:"……嗯……不要……放那么多辣椒……嗯……"
你(乐子):"……他在说梦话。"
老陈:"嗯。"
老王:"……不够酸……再加一点醋……嗯……"
你(乐子):"他在梦里点面?"
老陈:"可能。"
老王:"……三十二太贵了……二十八行不行……嗯……"
你(乐子):"他在梦里还价?"
老陈:"……"
你(乐子):"王叔,你三十二都给了,梦里还什么价。"
老王没反应。他继续说梦话。
老王:"……老陈……再来一碗……嗯……"
你(乐子):"……他还来。"
渡鸦飞过来,落在桌上,歪着头听了听。
渡鸦:"他在梦里吃面。"
你(乐子):"我看出来了。"
渡鸦:"他中午吃了两碗,梦里还要吃。"
你(乐子):"他是真的爱吃。"
渡鸦:"不是爱吃。是上瘾了。"
你(乐子):"……面还能上瘾?"
渡鸦:"好吃的面就能上瘾。"
你(乐子):"你这话说得跟老陈一模一样。"
渡鸦:"因为我们说的是事实。"
你(乐子):"……"
下午五点十分。
老王又动了。
这次他坐起来了。
他坐起来了,但眼睛还是闭着的。
他的身体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正在冥想的佛像。他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你(乐子):"……他起来了。"
老陈:"嗯。"
你(乐子):"他醒了?"
老陈看了看老王的眼睛。
老陈:"没有。眼睛还是闭着的。"
你(乐子):"那他怎么坐起来了?"
老陈:"……梦游。"
你(乐子):"梦游???"
老陈:"他在做梦。但身体起来了。"
你(乐子):"人会梦游?"
老陈:"有些人会。尤其是深度疲劳之后。他今天做了八个小时的生意,中午又吃了两碗带镇静效果的面,然后趴在桌上睡了两个多小时。身体极度疲劳加上深度睡眠,很容易触发梦游。"
你(乐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陈:"我查过。"
你(乐子):"你查了梦游的资料?"
老陈:"我什么都查。"
你(乐子):"……"
老王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双手在桌上摸索。
他摸到了筷子筒。
他的手伸进筷子筒里,抓了一把筷子出来。
你(乐子):"……他在拿筷子。"
老陈:"嗯。"
老王把筷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一根筷子叼在嘴里,像叼着一根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嚓。"
打火机点了。
火焰凑到筷子头上。
你(乐子):"……"
你的大脑在这一秒内完成了以下推理——
第一步:老王在梦游。
第二步:他把筷子当烟叼在嘴里。
第三步:他用打火机点了筷子。
第四步:筷子是竹子的。竹子是可燃物。
第五步:结论——
你(乐子):"老陈!!!"
老陈:"我看到了!"
你冲过去,一把抓住老王的手。
但太迟了。
筷子的头上已经着了。竹筷子燃烧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得多——火焰从筷子头窜到筷子身,只用了不到两秒。
老王的手一抖,燃烧的筷子从他嘴里掉出来,落在了桌上。
桌上有口水。
口水是湿的。
但筷子落下的位置不是口水滩。是桌面的干燥区域。
火焰舔上了桌面。
"嗞——"
一声轻响。然后是一股烟。然后是——
"着火了!!!"
你(乐子):"着火了着火了着火了!!!"
老陈从后厨冲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他刚好在洗菜。
他把水泼在桌上。
"哗——"
火灭了。
但桌面上多了一块黑色的焦痕。焦痕的形状像一片树叶,边缘还在冒烟。
你(乐子):"……"
老陈:"……"
渡鸦:"……"
老王还坐在椅子上。眼睛还是闭着的。双手还是弯曲的。嘴里还叼着另一根没点的筷子。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乐子):"……他还在梦游。"
老陈:"嗯。"
你(乐子):"他刚才点着了筷子。"
老陈:"嗯。"
你(乐子):"筷子掉在桌上。"
老陈:"嗯。"
你(乐子):"桌子着火了。"
老陈:"嗯。"
你(乐子):"你把火灭了。"
老陈:"嗯。"
你(乐子):"他还在梦游。"
老陈:"嗯。"
你(乐子):"你光嗯有什么用?!"
老陈:"我在想。"
你(乐子):"想什么?"
老陈:"怎么叫醒他。"
你(乐子):"你刚才不是说不能打断噩梦吗?"
老陈:"那是噩梦。这是纵火。性质不一样。"
你(乐子):"……"
你看了看桌面。焦痕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竹子和木头烧焦的味道。
你看了看老王。他还坐在那里,嘴里叼着筷子,表情平静得像一尊佛。
你(乐子):"……他差点把面馆烧了。"
老陈:"差一点。"
你(乐子):"差一点是多少?"
老陈:"大约三秒。如果我没端水出来,三秒之后火就会蔓延到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旁边是窗帘。窗帘旁边是墙。墙后面是——"
你(乐子):"是什么?"
老陈:"是老王自己的杂货铺。"
你(乐子):"……他差点把自己的杂货铺也烧了。"
老陈:"对。"
你(乐子):"……"
渡鸦飞过来,落在老王肩膀上,歪着头看了看他的脸。
渡鸦:"他看起来好安详。"
你(乐子):"他差点把这里烧了你说他安详?"
渡鸦:"他在梦游。他不知道。"
你(乐子):"他不知道不代表他不危险。"
渡鸦:"他是无意识的。"
你(乐子):"无意识的纵火犯也是纵火犯。"
渡鸦:"……你这话说得好像他是罪犯。"
你(乐子):"他差点把面馆烧了。"
渡鸦:"差点。没烧。"
你(乐子):"差点和没烧之间差了三秒。"
渡鸦:"三秒很短。"
你(乐子):"三秒够烧一面墙了。"
渡鸦:"……"
老陈走到老王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老陈:"王叔。"
没反应。
老陈:"王叔!"
没反应。
老陈把手放在老王鼻子底下,探了探呼吸。
老陈:"呼吸正常。"
你(乐子):"当然正常。他在睡觉。"
老陈:"梦游的人不能强行叫醒。"
你(乐子):"为什么?"
老陈:"强行叫醒会导致短暂的精神混乱。他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能会做出更危险的事情。"
你(乐子):"那怎么办?"
老陈:"引导他。"
你(乐子):"引导?"
老陈:"梦游的人可以被引导。你不需要叫醒他。你只需要引导他回到床上。"
你(乐子):"你怎么引导?"
老陈:"跟他说话。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该睡觉了。"
你(乐子):"他会听?"
老陈:"会。梦游的人会听从熟悉的声音。"
你(乐子):"你来。你跟他最熟。"
老陈深吸一口气,凑到老王耳边。
老陈:"王叔。"
老王:"……嗯……"
老陈:"该回家了。"
老王:"……嗯……"
老陈:"回家睡觉。"
老王:"……嗯……"
老王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了,眼睛还是闭着的,嘴里还叼着那根筷子。
他转过身,开始走。
你(乐子):"……他走了。"
老陈:"跟着他。别让他摔倒。"
你跟在老王后面。
老王走得很稳。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方向很明确——朝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你(乐子):"他要去哪?"
老陈:"回家。"
你(乐子):"他知道回家的路?"
老陈:"梦游的人会走熟悉的路线。他每天都走这条路回家。他的身体记得。"
你跟在老王后面,走出了面馆。
老王走在街上,脚步稳健,方向明确。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里还叼着筷子,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散步的盲人。
你(乐子):"……这画面也太诡异了。"
渡鸦飞在你头顶,跟着老王。
渡鸦:"他嘴里还叼着筷子。"
你(乐子):"我看到了。"
渡鸦:"要不要把筷子拿掉?"
你(乐子):"别碰他。老陈说了,别碰梦游的人。"
渡鸦:"那他就一直叼着?"
你(乐子):"让他叼。到家了他自己会吐。"
渡鸦:"……你确定?"
你(乐子):"不确定。但我更不确定的是碰了他之后会发生什么。"
渡鸦:"……也是。"
老王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自己的杂货铺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你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钥匙拿出来的——打开门,走进去。
然后他走到后面的卧室,倒在床上。
"噗。"
一声闷响。他脸朝下倒在了床上,筷子从嘴里掉出来,落在枕头上。
你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他。
他不动了。呼吸变得更深更沉。
你(乐子):"……他睡了。"
老陈站在你旁边。
老陈:"嗯。"
你(乐子):"要不要把筷子拿走?"
老陈:"拿走。万一他半夜再梦游,又拿筷子点。"
你把枕头上的筷子拿走了。两根竹筷子,一根有点焦,一根完好。
你把焦的那根扔了。完好的那根放回了面馆的筷子筒里。
你(乐子):"……这根筷子还能用?"
老陈:"没烧到的部分还能用。"
你(乐子):"你确定?"
老陈:"洗洗就行。"
你(乐子):"……这根筷子点过火。"
老陈:"点过火的筷子更有味道。"
你(乐子):"什么味道?"
老陈:"烟熏味。"
你(乐子):"……你要用这根筷子给客人夹面?"
老陈:"偶尔用。"
你(乐子):"……"
你们回到面馆。
老陈开始清理桌面。焦痕用湿布擦了擦,擦不掉。黑色的印记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像一块永久的伤疤。
老陈:"……擦不掉了。"
你(乐子):"算了。留着吧。"
老陈:"留着?"
你(乐子):"当纪念。"
老陈:"纪念什么?"
你(乐子):"纪念老王差点把面馆烧了。"
老陈:"……"
你看了看那块焦痕。
焦痕的形状确实像一片树叶。如果你仔细看,还像一朵花。如果你再仔细看——
你(乐子):"老陈。"
老陈:"嗯?"
你(乐子):"这个焦痕看起来像一朵花。"
老陈看了看。
老陈:"……像。"
你(乐子):"一朵被火烧出来的花。"
老陈:"……"
你(乐子):"以后这张桌子就叫'火烧花桌'。"
老陈:"……你给桌子起名字?"
你(乐子):"你给酸笋起名字,我给桌子起名字。公平。"
老陈:"……"
渡鸦飞过来,落在"火烧花桌"上,低头看了看那块焦痕。
渡鸦:"这朵花是老王种的。"
你(乐子):"老王种的火。"
渡鸦:"火种的花。"
你(乐子):"嗯。"
渡鸦:"王叔有纵火的天赋。"
你(乐子):"天赋谈不上。他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渡鸦:"无意识的天赋才是最强的天赋。"
你(乐子):"……你这话说得好像老王是超级英雄。"
渡鸦:"超级纵火英雄。"
你(乐子):"……"
晚上七点,老王醒了。
他推开面馆的门,脸上的表情很困惑。
老王:"……我怎么在家里?"
你(乐子):"你梦游了。"
老王:"什么?"
你(乐子):"你下午在面馆睡着了。然后梦游了。"
老王:"……梦游?"
你(乐子):"对。"
老王:"我做了什么?"
你(乐子):"你把筷子当烟点了。"
老王:"……什么?"
你(乐子):"你用打火机点了一根竹筷子。然后筷子掉在桌上。桌子着火了。"
老王:"……"
老王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老王:"着火了???"
你(乐子):"着了。老陈泼水灭了。"
老王:"……"
你(乐子):"桌面烧了一块。"
老王:"……"
你(乐子):"不过没事。火灭了。面馆还在。"
老王:"……"
老王走到"火烧花桌"前面,看了看那块焦痕。
他伸手摸了摸。
老王:"……这是我烧的?"
你(乐子):"嗯。"
老王:"……"
老陈从后厨出来。
老陈:"王叔。"
老王:"……老陈。对不起。"
老陈:"没事。"
老王:"我差点把你的面馆烧了。"
老陈:"差点。没烧。"
老王:"……"
老陈:"你的面吃多了。酸笋汁里的氨基丁酸让你深度睡眠。深度睡眠触发了梦游。梦游的时候你把筷子当烟点了。"
老王:"……我不抽烟啊。"
老陈:"你梦里抽。"
老王:"……我梦里抽烟?"
老陈:"你梦里还点面、还价、还说'老陈再来一碗'。"
老王:"……"
你(乐子):"你梦里说的我们都听到了。"
老王:"……我说了什么?"
你(乐子):"你说'三十二太贵了,二十八行不行'。"
老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