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的大脑给出了两个可能的结论:
结论A:老陈死了。他的灵魂变成了白色的鬼,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结论B:有一个白色的鬼杀了老陈,然后躺在老陈的床上冒充老陈。
无论是哪个结论——
结果都是一样的。
渡鸦:"!!!!!!"
它没有叫出来。
不是因为它不想叫。是因为它吓到发不出声音了。它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的气都堵在气管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它的眼泪先于声音到达了。
"呜……"
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从它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然后——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渡鸦哭了。
不是那种"委屈地抽泣"的哭。是那种"灵魂出窍级别的崩溃"的哭。它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翅膀疯狂地拍打着空气,整个身体在空中画出一个不规则的"之"字形。
"呜呜呜呜呜——老陈死了——老陈变成鬼了——呜呜呜呜呜——"
它一边哭一边往后退,退到了墙角,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
"呜呜呜呜呜——我不要看——我不要看——呜呜呜呜呜——"
它的哭声越来越大。从"呜呜"变成了"哇哇",从"哇哇"变成了"嗷嗷",从"嗷嗷"变成了——
你(乐子):"!!!"
你被吵醒了。
你从床上弹起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乐子):"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渡鸦:"呜呜呜呜呜——老陈死了——"
你(乐子):"什么?!"
你转头看向老陈的床。
月光下,一个白色的、一动不动的人形躺在床上。
你(乐子):"……"
你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只漏跳了一拍。
因为你在一秒之内看清了——
那个白色的东西不是鬼。不是尸体。
是老陈。
一个浑身沾满了面粉的老陈。
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缕面粉丝,整个人像一尊被面粉浇筑的雕塑。
你(乐子):"……"
你深吸一口气。
你呼出来。
你(乐子):"渡鸦。"
渡鸦:"呜呜呜呜呜——"
你(乐子):"渡鸦。"
渡鸦:"呜呜呜呜呜——老陈变成鬼了——"
你(乐子):"渡鸦!"
渡鸦:"呜呜呜——"
你(乐子):"那是老陈。"
渡鸦:"呜呜呜——什么?"
你(乐子):"那是老陈。不是鬼。"
渡鸦从翅膀底下露出一只眼睛。
渡鸦:"……真的?"
你(乐子):"真的。"
渡鸦:"……他不是死了?"
你(乐子):"没死。"
渡鸦:"……他不是鬼?"
你(乐子):"不是鬼。"
渡鸦:"……那他是——"
你(乐子):"他是老陈。他浑身沾满了面粉。所以他看起来是白色的。"
渡鸦又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
渡鸦:"……面粉?"
你(乐子):"对。面粉。"
渡鸦:"……他为什么浑身是面粉?"
你(乐子):"……"
你不想解释。
你(乐子):"他半夜饿了。起来吃了点东西。"
渡鸦:"吃了点东西?"
你(乐子):"嗯。"
渡鸦:"什么东西?"
你(乐子):"……面粉。"
渡鸦:"……面粉?"
你(乐子):"对。"
渡鸦:"直接吃面粉?"
你(乐子):"对。"
渡鸦:"……不煮?"
你(乐子):"不煮。"
渡鸦:"……"
渡鸦从翅膀底下把整个脑袋露出来了。它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羽毛还是炸开的,但它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困惑。
渡鸦:"他吃了多少?"
你(乐子):"不知道。半袋?一袋?"
渡鸦:"……他吃了半袋面粉?"
你(乐子):"可能。"
渡鸦:"五十斤的半袋?"
你(乐子):"二十五斤。"
渡鸦:"……"
渡鸦沉默了五秒。
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笑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笑。是那种"我刚才吓得灵魂出窍结果发现是一场虚惊"的笑。是那种"我的恐惧有多荒谬我就笑得有多疯狂"的笑。
渡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笑得从墙上掉了下来,摔在地板上,翻了两圈,然后仰面朝天躺着,翅膀摊开,肚子一抽一抽的。
渡鸦:"哈哈哈哈哈哈——我哭了——我居然哭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乐子):"……"
渡鸦:"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他是鬼——我他妈差点报警——哈哈哈哈哈哈——"
你(乐子):"你差点报警?"
渡鸦:"我连手机都拿起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乐子):"你一只鸟怎么拿手机?"
渡鸦:"用嘴叼的——哈哈哈哈哈哈——"
你(乐子):"……"
渡鸦笑够了,从地上飞起来,落在老陈的床边,歪着头看了看他。
老陈还在睡。一动不动。面粉均匀地覆盖着他的全身,像一层白色的霜。他的呼吸很轻,面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片白色的沙丘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渡鸦:"……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你(乐子):"像一尊面粉雕塑。"
渡鸦:"面粉雕塑。"
你(乐子):"嗯。"
渡鸦:"我要不要在他脸上画点什么?"
你(乐子):"……你想画什么?"
渡鸦:"画个胡子。"
你(乐子):"你别碰他。"
渡鸦:"就画个胡子。"
你(乐子):"别碰。"
渡鸦:"……小气。"
渡鸦飞回架子上,开始整理自己的羽毛。它的羽毛还是有点炸,但已经在慢慢恢复了。
渡鸦:"我刚才真的以为他死了。"
你(乐子):"我看出来了。"
渡鸦:"我哭了。"
你(乐子):"我也看出来了。"
渡鸦:"一只鸟被面粉人吓哭了。"
你(乐子):"嗯。"
渡鸦:"这事传出去我就没脸见人了。"
你(乐子):"你是鸟。你没有脸。"
渡鸦:"我有。你看。"
它用翅膀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乐子):"……那是羽毛。"
渡鸦:"羽毛下面的脸。"
你(乐子):"鸟有脸吗?"
渡鸦:"当然有。你没看过鸟的脸?"
你(乐子):"我看过。但我觉得那不是脸。那是喙加两个眼睛。"
渡鸦:"你这是鸟脸歧视。"
你(乐子):"……"
你不想再跟渡鸦讨论鸟有没有脸的问题了。你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你(乐子):"睡觉。"
渡鸦:"好。"
你(乐子):"明天别跟老陈说。"
渡鸦:"说什么?"
你(乐子):"说他被面粉盖住像一尊雕塑。"
渡鸦:"为什么?"
你(乐子):"因为他会尴尬。"
渡鸦:"他吃面粉不尴尬,被说像雕塑就尴尬了?"
你(乐子):"吃面粉是他自己的事。被说像雕塑是别人的事。"
渡鸦:"……你这逻辑。"
你(乐子):"睡觉。"
渡鸦:"好。"
你闭上眼睛。
渡鸦把脑袋插进翅膀底下。
月光照在老陈身上。面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光泽。他的呼吸很均匀,很平静,像一台终于加满了油的机器。
你(乐子):"……"
你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老陈。厨神。做了二十年的面。对食材有执念。对味道有信仰。半夜起来拜过酸笋。穿床单拿三根筷子对着坛子磕过头。
现在——
他半夜饿起来吃了一袋面粉。
直接吃。不煮。用手捧。往嘴里倒。
然后浑身面粉地回来睡觉。
像一只饿狼。
一只白色的、沾满面粉的、安静地躺在床上的饿狼。
你(乐子):"……"
你笑了一下。
然后你睡着了。
早上七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老陈身上。
老陈动了动。
他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然后——
他闻到了。
一股面粉的味道。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色的。
他看了看被子。
白色的。
他看了看枕头。
白色的。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全身都是面粉。衣服上、裤子上、鞋上、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面粉。
老陈:"……"
他转头看了看你。
你已经醒了。你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乐子):"早。"
老陈:"……"
你(乐子):"睡得好吗?"
老陈:"……"
你(乐子):"面粉好吃吗?"
老陈:"……"
他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一种你从来没见过的紫红色。
老陈:"……你看到了?"
你(乐子):"嗯。"
老陈:"……多少?"
你(乐子):"全部。"
老陈:"……"
渡鸦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老陈的枕头边上。
渡鸦:"早。"
老陈:"……"
渡鸦:"你知道吗,你昨晚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老陈:"……"
渡鸦:"白色的。一动不动的。嘴巴还张着。"
老陈:"……"
渡鸦:"我还以为你死了。"
老陈:"……"
渡鸦:"我哭了。"
老陈:"……"
渡鸦:"真的哭了。你看我的眼睛,还肿着呢。"
老陈看了看渡鸦的眼睛。确实有点肿。
老陈:"……对不起。"
渡鸦:"不用对不起。你下次吃面粉的时候提前说一声就行。"
老陈:"……没有下次了。"
渡鸦:"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老陈:"……"
你(乐子):"老陈。"
老陈:"嗯。"
你(乐子):"你吃了多少?"
老陈:"……半袋。"
你(乐子):"半袋?二十五斤?"
老陈:"……差不多。"
你(乐子):"你一个人吃了二十五斤面粉?"
老陈:"……没有二十五斤。有些洒在地上了。"
你(乐子):"洒了多少?"
老陈:"……大概五斤。"
你(乐子):"所以你吃了二十斤。"
老陈:"……差不多。"
你(乐子):"二十斤面粉。"
老陈:"……嗯。"
你(乐子):"你知道二十斤面粉能做多少碗面吗?"
老陈:"……大概一百碗。"
你(乐子):"你吃了一百碗面的原料。"
老陈:"……"
你(乐子):"你的胃还好吗?"
老陈摸了摸肚子。
老陈:"……有点胀。"
你(乐子):"有点胀?你吃了二十斤面粉你说有点胀?"
老陈:"面粉在胃里会吸水膨胀。二十斤面粉吸了水之后大概会变成——"
他算了算。
老陈:"大概六十斤。"
你(乐子):"你的胃能装六十斤?"
老陈:"不能。所以我现在很胀。"
你(乐子):"……"
你看了看厨房方向。
你走过去看了看。
厨房的地板上,一层薄薄的面粉铺了一地,像是下了一场小雪。面粉袋倒在角落里,袋口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还剩着大约一半的面粉。
面粉袋旁边,有一个水碗。碗里的水已经喝光了。
你(乐子):"……他还喝了水。"
渡鸦飞过来,看了看水碗。
渡鸦:"面粉太干了,需要水。"
你(乐子):"你还知道?"
渡鸦:"我虽然没吃过面粉,但我看过狗吃狗粮。狗粮也很干。狗吃完狗粮也会喝水。"
你(乐子):"你把老陈比作狗?"
渡鸦:"我只是在描述行为模式。"
你(乐子):"……"
你回到房间。
老陈还坐在床上,浑身面粉,像一尊正在融化的雪人。
你(乐子):"老陈。"
老陈:"嗯。"
你(乐子):"你去洗个澡。"
老陈:"好。"
你(乐子):"把面粉洗掉。"
老陈:"好。"
你(乐子):"然后去医院看看。"
老陈:"为什么?"
你(乐子):"你吃了二十斤面粉。你的胃需要检查一下。"
老陈:"不用。我胃好。"
你(乐子):"你胃好到能吃二十斤面粉?"
老陈:"不是我想吃。是身体需要。"
你(乐子):"身体需要二十斤面粉?"
老陈:"身体需要碳水化合物。面粉是碳水化合物。身体在半夜告诉我——'我需要能量'。我醒了,身体告诉我——'去厨房'。我到了厨房,身体告诉我——'那个袋子里有能量'。我打开了袋子,身体告诉我——'吃'。我就吃了。"
你(乐子):"……你全程是被身体指挥的?"
老陈:"对。"
你(乐子):"你的脑子呢?"
老陈:"脑子在睡觉。"
你(乐子):"脑子在睡觉身体就起来了?"
老陈:"对。身体比脑子诚实。"
你(乐子):"……你这身体也太诚实了。"
老陈:"厨子的身体就是比脑子诚实。脑子说'够了',身体说'不够'。脑子说'别吃了',身体说'还要'。"
你(乐子):"所以你昨晚是身体在吃面粉,脑子在睡觉。"
老陈:"对。"
你(乐子):"那你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回来了,身体呢?"
老陈:"身体也回来了。"
你(乐子):"身体回来了什么感觉?"
老陈:"胀。"
你(乐子):"还有呢?"
老陈:"渴。"
你(乐子):"还有呢?"
老陈:"饿。"
你(乐子):"你吃了二十斤面粉你还饿???"
老陈:"面粉是生的。生的面粉消化不了多少。大部分还在胃里。身体需要的能量没有被吸收。所以还是饿。"
你(乐子):"……"
你(乐子):"那你现在想吃什么?"
老陈想了想。
老陈:"面。"
你(乐子):"面?"
老陈:"煮的面。热的。汤面。"
你(乐子):"你吃了二十斤面粉你想吃面?"
老陈:"面粉是生的。面是熟的。不一样。"
你(乐子):"……"
你站起来,走到厨房。
你烧了水,下面条,打了一个荷包蛋,切了几片酸笋,撒了一把葱花,淋了一勺红油。
你把碗端到老陈面前。
你(乐子):"吃。"
老陈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咽了。
老陈的表情变了。从空白变成了温暖,从温暖变成了满足,从满足变成了——
老陈:"……好吃。"
你(乐子):"当然好吃。"
老陈:"舌头恢复了。"
你(乐子):"恢复了?"
老陈:"嗯。能尝到味道了。"
你(乐子):"那就好。"
(本章完)1
这章超有意思,看着就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