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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XY的故事集

十一月底,联赛出分。

出分前一天,教练群就开始躁动。那个五百人的群平时像交易所,这两天像交易所停电前的最后半小时:小道消息一条接一条,有人说今年全省分数线要涨,有人说省队名额要扩,有人转发了一张糊得看不清的截图,说是"内部名单",底下瞬间刷出九十多条回复。

许知远照旧潜水,头像空白,一言不发。

成绩是第二天下午出来的。教务处的电话先打过来,接电话的老师声音都是飘的:"许老师,出了出了——你们队,省一四个!陈禾,全省第六!"

"嗯。"

"全省第六啊!"

"嗯。"

"你听见了吗许老师?"

"听见了。"许知远说,"嗯。"

挂了电话,他去教务处领了全队的成绩单,一张A4纸,十一行。他站在教务处窗边看了一遍,走回竞赛教室的路上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看到一半,发现自己嘴角在动。

十一个学生。四个省一,五个省二,两个省三。最底下一行是跟训的高一新生,明年才来。他把每个名字后面的分数都看了,像核对一笔账,一笔干干净净、谁也赖不掉的账。

他知道嘴角那个弧度不会超过一毫米。但来送器材的小吕看出来了,愣在门口:"许老师,你笑了?"

"没有。"

小吕抱着示波器出去了。半小时后,许老师笑了的消息传遍理科办公室,没人信。老周端着保温杯表示绝无可能,打赌输了的人一脸不服气——这是后话,许知远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脸也能成为一桩赌局。

校长亲自来了一趟,红光满面,握了握他的手,说了三遍"好"。临走,校长在门口站住,回头:"知远啊,出了这个成绩,创新班那边——"

"不去。"

"我就知道。"校长笑了,摆摆手走了,背影看起来居然有点愉快,仿佛这个答案他也盼了七年。

陈禾是放学后来的。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校服拉链拉到顶,手里捏着成绩单的复印件,捏出了一道折痕。她说话从来很短:"老师。"

"嗯。"

"第六名,能进省队吗?"

"能。"

"进了省队,题会更难吧。"

"难才好。"许知远说。

她想了想,点头,又站了两秒,说:"那我回去准备了。"转身要走,又停住,补了一句,"下学期队里还讲组合几何吗?"

"讲。"

"那我回来听。"

她走了。许知远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会儿神。全省第六,按说这边后面的课跟她没关系了——但她说,回来听。

重逢那晚,黑板右下角那行小字——"老师,证不出来怎么办?"——第二天上课,他用粉笔在下面正式写了答案,当着全班的面。写字的人没有署名,但他认得那手字:小得像印刷体。

他一直没有点破。有些答案写在那里就够了,给所有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庆功会那天,阶梯教室坐得满满的。校领导讲话,家长代表讲话,闪光灯一片。上台领奖的学生们穿着校服,奖牌挂在胸前,亮得晃眼。许知远坐在台下第三排,主持人念到他名字请他上台时,他摆了摆手,没动。

他没有看台上,低头看手里的成绩单。

省一,第六名。确定的分数,确定的名次。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台上的人在笑,台下的人在鼓掌,一切都在流动,只有他手里这张纸是静止的。确定的数让人安心。这世上会变的东西太多了:行情会变,人心会变,十年前回头看你的那个人会变。数不会。六名就是六名,明年后年大后年,它都钉在那里,谁也拿不走。

散场后他回了竞赛教室。

十一月底,B城入冬了。银杏落完了,操场边的梧桐也秃了,天黑得早,六点不到,窗外就剩下一层青灰色的光。月亮很好,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讲台上切出一块整整齐齐的亮。他没开灯。

他拿起板擦,把白天庆功时学生在黑板上写的"庆祝"两个字擦掉了。粉笔灰在月光里浮起来,很慢地动。

然后他在黑板正中间,写下一行式子:

g(n) = 2^{n−2} + 1

粉笔划过板面,吱的一声轻响。他退后半步,看着这行字,像看着一张刚刚铺开的地图。

这学期第一节课,他就是在这块黑板上,画了五个点开始的。五个点,藏一个凸四边形,幸福结局定理。克莱因,塞凯赖什,无名者雕像,一九三七年的婚礼。一个学期过去,分数出了,奖牌发了,会开完了,现在黑板空了,他把这道题的尽头写出来——

足够多的点里,必藏着一个凸n边形。爱多士和塞凯赖什猜,这个"足够多",就是这个数。

三个点藏三角形,废话,没人证。五个点藏四边形,有人证了。九个点藏五边形,有人证了。十七个点藏六边形——当年在雕像底下写公式的那个塞凯赖什,活到九十多岁,二〇〇六年和合作者靠计算机穷举,亲手把自己年轻时的问题往前推了一格,也证了。

然后呢。

他在黑板右下角写:n ≥ 7 —— ?

七个点的事,至今悬着。从一九三五年到现在,九十年,全世界最聪明的头脑想来想去,论文写了一篇又一篇,上界压低了一点,下界抬高了一点,那个精确的数,没人够得着。

许知远捏着粉笔,在黑板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波士顿那间漏风的公寓,写到一半的那篇论文。存在,唯一。存在他证完了,唯一性还差最后一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时候他以为,人生也应该是那样的证明题:存在,唯一,白底黑字,缺一不可。

后来他又证过一次。第二次。存在还是真的——两次都是真的。唯一,还是没证出来。

如今他把“唯一”还给了生活,还了两次。把“存在”,留给了自己。至于差的那最后一步——

就让它差着。

楼下传来保安锁门的动静,铁链子哗啦一声,整栋楼轻轻震了一下。许知远回过神,把黑板上那个问号描深了一点,描得很慢,像给一件心爱的东西上最后一道漆。

然后他放下粉笔,关了灯。走廊很黑,他的脚步很稳。

下楼,水磨石台阶在脚底下响。十八级,平台,十八级,平台,再十八级。五十四级,一级不少。校门口的公交车往东,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每一盏经过的时候,都在雾玻璃上晕开一小团毛茸茸的光。

证不出来才好,他想。

证不出来的东西,才值得陪着过一辈子。

————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 不做挣扎 不惧笑话,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

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心之所动 且就随缘去吧。

《起风了 (原曲:《ヤキモチ》—高桥优)》2

段评

刚看完这章,还想看后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