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京郊巡营一毕,晚风载着落日余晖,缓缓漫过归途长街。
宫车稳稳驶入皇城暮色,车轮碾过暮色铺落的碎光,将连日积压的隔阂与冰冷,悉数碾散在身后。
一日并肩共事,寥寥几句私语释怀,便消解了数月以来所有偏见、难堪与疏离。
从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山彻底消融,误会散尽,芥蒂全无。
只是那份跨越千年的同乡秘密,依旧沉沉埋在心底,无人敢揭,无人敢诉。
人前,他们依旧是恪守尊卑、分寸有度的君臣。
人后,他们已然是异世相依、心照不宣的彼此唯一。
回宫之后,朝堂流言果然日渐平息。
那日军营并肩,一温一厉、相得益彰的模样,被随行将士看在眼里、传于朝野。所有人皆道东宫仁厚、藩王忠勇,君臣和睦、共济朝局。那些“君臣离心、将相不和”的细碎谣言,不攻自破,烟消云散。
帝王听闻禀报,龙颜大悦。
本是刻意施压、强行撮合的一次共事,竟真的消弭了朝野猜忌,稳固了朝堂平衡。自此对二人愈发放心,寻常朝政、边务调度,常令东宫与镇北王协同商议。
于是,两人往来骤然增多。
金銮议事、御书房奏对、户部核粮、兵部议防,但凡涉及边防民生的要务,总能看见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
外人只当圣意调和,君臣同心。
唯有他们自己知晓,每一次并肩、每一次对视、每一次默然退让,皆是藏于心底的惺惺相惜。
相处模式悄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宋亚轩遇张真源必避,目光必躲,步履必绕。
如今朝堂相逢,他落落大方,平视相对,议事坦诚有度,应答进退从容,再无半分怯懦避嫌。偶尔目光相撞,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极柔的默契,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从前张真源待宋亚轩淡漠冰冷,疏离克制,公事公办、毫无温情。
如今应对之间,锋芒微敛,戾气稍收,暗中总会体恤退让几分。遇繁杂军务,会刻意简化说辞,让他易懂;遇朝臣刁难诘问,会不动声色接过话头,替他解围。
所有温柔皆不动声色,所有偏袒皆藏于分寸。
心照不宣,秘而不宣。
可朝堂风平浪静的表象之下,暗处的阴私算计从未停歇。
当初布下春宵宫宴迷局的老牌世家,眼睁睁看着离间之计破碎、君臣隔阂消解,心底嫉恨与忌惮愈发深重。
他们本想借误会离间,拆散帝储与藩王的制衡格局,伺机夺权干政。
如今非但未能离间,反倒令二人愈发默契同心,朝野根基愈发稳固,彻底断了他们可乘之机。
暗处的权臣老谋深算,阴鸷眼底暗藏狠戾。
一计不成,再生二计。
既然“离间”不成,便换一局——构陷结党,功高胁主。
历朝帝王,可容臣强,不容臣结党;可容储贤,不容储藩相交。
镇北王手握十万重兵,权压朝野;东宫储君掌未来国本,人心所向。
若是能坐实“储藩私交过密、暗结朋党”的罪名,便是撼动国本、危及皇权的大罪。
届时,镇北王兵权必削,东宫储位必危,一举两除,永绝后患。
暗处罗网,悄然重启。
数日后,朝会落幕,百官散去。
御书房内,帝王独坐龙椅,手中捏着几页密折,神色深沉晦暗。
密折之上,字字诛心。
尽数是暗中官员弹劾镇北王与东宫太子的密报,言辞隐晦,句句诛心。
言二人近日往来过密,频繁私议军务,远超君臣常态;言镇北王借军务之名频繁出入东宫,私相往来,惹人非议;言东宫过于倚重藩王,恐致外戚干政、权臣挟主之祸。
无实据,却句句诛心,字字戳中帝王最深的忌惮。
帝王半生制衡朝堂,最惧臣子结党、藩储相交。纵然心知二人近日只是奉旨共事,可架不住日日密折累加,流言浸耳。
人心多疑,皇权更甚。
帝王面色沉沉,指尖缓缓摩挲密折边缘,眸心翻涌着审视与试探。
宫外,落日沉沉。
宋亚轩与张真源同步退出殿外。
方才朝会二人协同议事,应答默契,进退相合,看似无事。可走出金銮殿的一瞬,两人几乎同时察觉到空气之中无形的压抑。
无形的风声、朝臣异样的余光、欲言又止的神色,皆暗藏端倪。
久经深宫浮沉、深谙朝堂诡谲的两人,瞬间洞悉——暗处,又动手了。
无需言语对视,无需半句交流。
同历风波、共藏秘密的两颗心,已然瞬间相通。
新一轮的棋局,已然落子。
这一次,不再是离间误会,而是诛心构陷、倾覆根基的死局。
宫道晚风微凉,吹落满阶暮色。
两人并肩而行,步履从容平稳,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依旧是坦荡君臣模样。
直至行至宫廊转角,四下无人,侍从远远落于身后。
暮色沉沉,廊影重叠。
张真源脚步微顿,目光侧转,落向身侧少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有人递密折。”
没有疑问,是笃定。
十一载朝堂沉浮,他对这种阴私构陷,早已熟稔到刺骨。
宋亚轩眸光微凝,轻轻颔首,声息极轻:“我察觉到了。”
连日往来骤增,本是奉旨为公,却最容易落人口实。从前疏离被诟病君臣不和,如今默契被猜疑私结朋党。
进退皆是错,左右皆是局。
暗处之人,是铁了心要将他们逼入绝境。
“此番目标,意在你我二人根基。”张真源眸心覆上淡淡寒芒,语气沉静却暗藏凌厉,“离间不成,便改构陷结党。”
宋亚轩心底了然,轻轻叹气。
人心险恶,权谋无度。他们不过是解开误会、同心为公,却在旁人眼中,成了必须除之的祸患。
数月之前,他们被算计互生嫌隙、两两相厌。
数月之后,他们被算计私相交结、祸乱朝堂。
从头到尾,皆是别人棋盘里的棋子,被人摆布,被人算计,被人挑拨离间。
“那我们……”宋亚轩抬眸望他,眼底带着一丝沉静的坚定,“当如何?”
从前他孤身一人,遇此朝堂死局,只能步步谨慎、独自硬扛、被动周旋。
可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张真源垂眸看向他,暮色落进眼底,藏着无声稳妥与笃定。
“照旧。”
短短两字,沉稳有力。
“公事公办,坦荡无私。人前恪守君臣分寸,不逾矩、不密谈、不私交。”
“身正,方能破局。”
越是被猜疑私结朋党,便越是要坦荡规矩、光明磊落,不给旁人半分抓柄之机。
不刻意疏远,加重君臣不和流言;
不刻意亲近,落人口实结党谋私。
守分寸,守本心,守坦荡,以不变应万变。
宋亚轩瞬间通透,心底所有惶然尽数落地。
他轻轻点头,眼底漾开释然笃定的微光:“好。”
晚风穿廊,暮色缱绻。
两道身影立于沉沉宫影之中,咫尺相对,心照不宣。
他们依旧不能相认,不能诉乡愁,不能言苦楚。
依旧藏着跨越千年的秘密,依旧身处万丈风波中心。
可从此,他们不再独自抗衡深宫诡谲,不再独自吞咽异世孤苦。
误会尽散,隔阂消融。
风雨欲来,罗网暗布。
但他们已知晓彼此是唯一同类,是异世唯一慰藉,是风波之中唯一并肩之人。
暗处杀机渐冷,朝堂风雨将倾。
可两颗飘零千年的心,终于在这大靖深宫,寻到彼此,互为依仗,共渡尘墟。
前路风波漫漫,此后风雨,并肩同担。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