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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

有折缘

夜里送葬的人群散尽,青砖小院重归死寂。母亲连日悲恸,早已在里屋沉沉睡去,屋内烛火熄了,仅留檐下一盏长明油灯,昏昏摇摇,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院里的桃树被冬雪压着光秃枝桠,虬曲的枝干伸向墨色夜空,落了薄薄一层残雪。陶木生脱去外层厚重孝袍,只着素白里衣,脚步轻缓走到树下。连日操持丧事,在外人面前他始终克制自持,守礼沉稳,所有翻涌的情绪,唯有在此处才能卸下。他屈膝蹲下身,冰凉的残雪沾湿裤脚,抬手,指腹慢慢摩挲粗糙皲裂的树皮。

夜风吹过枯枝,簌簌轻响。陶木生垂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日熬出来的沙哑。

“桃夭,只有你静静陪着我。旁人只叹息我错失乡试,可惜多年苦读付诸流水。可他们哪里明白,我心中取舍分明。”

他指尖轻轻扣了扣树干,目光落在交错的枝杈上。

“读书人立身,忠孝为先。父丧在前,若是一心奔赴考场,追逐功名,便是舍本逐末。纵然一举得中,心中也终生有愧。我甘愿放下眼前青云,守孝三年,这不是命运折辱,是我身为儿子理所应当的本分。”

话音微微发颤,深埋心底的怅惘漫上来。

“只是难免怅然。六年灯下苦读,日夜揣摩经义,原本明年便可踏入考场。我一心想博得功名,让爹娘安享体面。如今一切搁置,不知三年之后,心气还能否如从前一般。”

风再次拂过桃枝,枝上积雪簌簌坠落,落在他肩头。恍惚间,疲惫郁结的陶木生仿佛听见老树传来沉静温和的声音。

“哎呀,你心里装着仁孝,装着爹娘,把功名丢到一边,把读书人最要紧的根本守得牢牢的,这有什么好遗憾的。要我说,你这样可好啦,我才不觉得遗憾呢。”

陶木生微微一怔,抬起头望向枯槁的枝桠,轻声问:“可旁人都说,三年光阴最是珍贵,蹉跎之后,再难有年少心气。难道我这般选择,不算白白损耗多年苦功?”

“哎呀,你说的那些功名呀,就像天上的云,飘来飘去,抓也抓不住。可是孝心不一样,它像我的根扎在土里,实实在在的。旁人哪里知道,能守在爹娘身边,递碗热茶、说句贴心话,才是顶顶要紧的事!你肯把大志向放一放,去顾着家里人,这份心比中了状元还了不起,真的!”

陶木生静静听着,紧绷许久的心缓缓松缓下来。不甘与委屈在这番劝慰里渐渐淡化。他将自己的抉择视作主动高尚的牺牲,掩去心底挣扎与自私的念头。

他缓缓点头,唇角浮起一丝淡而苦涩的释然。“说得是。功名尚可再求,先父不可复生。我陶木生绝不会因仕途遗忘养育之恩。”

他抬手,轻轻拂去枝头一点残雪。“这三年,我会安心守孝,照料家母,闲暇仍可读书,在族学授业。夜间来照常来寻你,待到孝期圆满,若是初心未改,再赴考场;若是机缘不足,守着良田,教书育人,也不算虚度此生。”

“是呀,这日子我们还是可以照常过的,没有区别的。”

陶木生慢慢站起身,拍去衣上落雪。只是在转身之际轻声问,“如果那晚我没有一直守着爹,而是来找你帮忙,你能救爹一命吗?”这声音没于唇齿,声音太小,小到桃夭根本没听清。

“木生,你刚才说什么?”

“没事,我是谢你,还好有你陪我,听我倾诉。”陶木生回答,在桃夭面前他依旧是那个至孝、沉稳、胸襟开阔的秀才。

只是夜色掩映下,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点未曾彻底消散的怅惘与暗涌。

翌日天刚微亮,寒霜未消。陶木生褪去昨夜的颓软,一身素净长衫,神色清敛如常,准时踏入族学堂屋。眼底青黑未褪,是彻夜难眠的痕迹,却丝毫不显萎靡,依旧身姿端直、气度沉稳,

堂下稚子端坐,朗朗书声如期响起,稚嫩语调冲淡了几分连日的丧恸。他执卷立在讲台前,声音清朗平稳,字句释义一丝不苟,授课节奏分毫未乱。指尖翻卷书页时,指腹仍带着守灵夜的微凉,偶尔垂眸点书,眼帘轻颤一瞬,藏住心底未尽的波澜。

孩童天真无知,无人察觉先生眼底深埋的执拗。课中讲到修身立世、寒窗功名篇章,他停顿半息,目光落向窗外远处的官道方向,神色静默须臾。

他当众谆谆告诫学子勤学不辍、莫负韶华,言语恳切坚定。看似教书育人,实则是悄悄对自己立誓。

丁忧守孝三年,他被迫搁置乡试,却从未真正放下仕途青云。书未冷,志未灭,只是暂时蛰伏。满堂书声里,他将不甘与野心尽数压入心底,静静等候三年后的东山再起。1

段评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快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