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陶木生便起身梳洗。吃过早饭,他去往族学授课,听孩童们叽叽喳喳地背书,纠正他们稚嫩的写字笔法,午后才散学。回到家中,他略作歇息,便坐在窗前案前,铺开书卷,研读时文,为乡试蓄力。砚台里的墨渐渐凝了,他便再添清水磨墨。偶尔抬眼望向院外,看着枝头稀疏的雪景略作休息,暮色渐浓,他才会放下书卷,待晚饭过后,又挑灯翻看文章,与桃夭叙话直至夜深才熄灯歇息。每天重复这样的五年就过去了,今年陶木生已经二十有六了,边教学边备考乡试也已五年,他决心参加明年的乡试。陶父陶母也早早备好了陶木生乡试的银两,二人认定自己的儿子能在一年后中举。*
又到了年末隆冬,寒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陶父去领村表叔家帮忙杀猪未归。屋内火盆燃着木炭,暖意淡淡散开。陶母在灶边收拾杂粮,时不时望向窗外的飘雪花。陶木生端坐案前,就着昏黄油灯研读经书,待到族学课业备好,便帮母亲劈柴、整理粮囤。屋外天寒地冻,母子二人守着这方小院,温馨安逸,只是眼看着天已经暗下来,陶父依旧没有回家,陶母不免有些生气,以为陶父又与那些朋友喝酒闲聊误了时间,一边抱怨道:“你爹今天估计又喝多了,回来肯定哎呦哎呦地说难受,每回都是这样。”一边提前去厨房找找还有没有剩下的蜂蜜给陶父醒酒用。
这话陶木生是认同的,冬天杀猪是难得聚在一起的机会,平时天寒地冻都在家猫冬,串门子的时候少了。
夜色浸着深冬的寒气,檐角挂着半融的冰棱,风穿过院墙,呜呜地响。往常就算是喝酒了这时陶父也早已归家,可今日天色早已黑透,连村口的狗吠都渐渐沉寂,依旧不见人影。陶母一遍遍走到院门口张望,双手不自觉绞着粗布围裙,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带着几分不安:“木生,你爹去帮忙杀猪,这时辰早该回来了,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陶木生正就着灯温书,听见母亲这话,当即合上书卷起身。他心里也隐隐不安,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娘,不要着急,孩儿带上灯笼去表叔家看看,可能是爹今天和叔伯们高兴喝了忘了时辰,估计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我去接他,您安心在家等着就是。”
陶母连忙帮他拢好衣襟,再三叮嘱:“路上小心,脚下慢些,看清路,若是见着你爹,早些一同回来。”
陶木生应下,点亮灯笼,推开房门。寒风气扑面而来,瞬间浸透衣料,冻得他一哆嗦。陶木生一手提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摇晃,照亮脚下泥泞结冰的小路,一手拢住棉袍,迎着刺骨寒风,缓步朝村口走去。沿途四下寂静,只有风声伴着他踏雪的脚步声。他一边走,一边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路,心里暗暗盼着能早些看见父亲的身影。
沿着路一路走来,已经快到表叔家门口,还是没见到陶父的身影。陶木生心里暗自猜想,许是爹与人闲谈,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醉得腿脚沉,没法独自赶路,还在表叔家等前去接应。他脚步放快,目光在路边的树影间来回搜寻,心底默默祈愿,但愿只是饮酒耽搁,并无别的意外。远远望着空旷的土路,风雪簌簌,一路向前寻去。
不多时,陶木生走到那户院门前,叩门询问。开门的表叔听闻来意,连忙摆手:“陶老哥一个时辰前便动身归家了,并未停留,想来早就回家了。怎么他还没回去吗?”
“确实没有回去,母亲怕他和醉了让我来接,我一路上也没有碰见父亲,还以为他还在您家。”陶木生回答。
“陶老哥今天确实喝了些酒,不过不曾多喝,走时虽有些醉意但神智清明,说天色冷,要早些归家。”
表叔的话让陶木生心头一沉,连忙道谢,提着灯笼沿路往回赶。一路仔细查看路边荒草、石桥,一路呼喊,却始终不见陶父身影。等他匆匆赶回自家院子,陶母连忙迎上来。
“见到你爹了?”
陶木生摇了摇头,声音发紧:“表叔说爹早就动身归家,我沿路回来,并未遇上。”
陶母脸色瞬间发白,心头悬起大石:“这可如何是好!路上天寒地滑,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陶木生把灯笼递给母亲:“娘,不要慌,我们分头出去寻,大声呼喊。”
母子提着灯笼、火把走出家门,一声声唤着陶父的名字。
“爹——!孩他爹——!”
此起彼伏的呼喊划破寂静冬夜,声响传到邻近几户人家。木门吱呀接连推开,熟睡的村民被惊醒,听闻陶父迟迟未归,纷纷拿起火把一同出门,漫山沿路搜寻,火光点点,散落在漆黑的乡野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