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满月这日,宫内从上到下都透着喜气。礼部依着陛下亲拟的名帖,把满月宴办得十分风光体面,紫宸殿内悬了新换的宫灯,案上摆着时鲜瓜果与御膳房新制的喜点,六宫妃嫔、宗室命妇齐齐赴宴,衣香鬓影,笑语不断。人人都说,这是大魏立国两载以来的头一位皇嗣,圣恩隆重些也是应当的。宰怀莲一身隆重的宫装坐在席面上,抱着襁褓里的皇长子元衍,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她从前在宫里,依靠的是容貌、心机和一点点圣眷,如今手里终于抱了个实打实的依仗。那孩子在襁褓里睡得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宰怀莲低头看他时,眼底那点平日里藏得极深的锋芒,也软了几分。我坐在偏席,远远看着她,晚晴低声道:“娘娘,宰嫔今日的派头,似是比从前还足了些。”我道:“母以子贵,她熬了这两年,图的就是今日。”
宴过三巡,皇后端着酒盏起身,当众走到宰怀莲面前,说道:“宰嫔为陛下诞育皇长子,劳苦功高,本宫借此敬你一杯。”宰怀莲慌忙抱着皇子起身,连道不敢。皇后却温声劝道:“你只管坐着。你是皇长子的生母,便是天家的功臣,往后这宫里,谁也不敢轻慢你。”她说着,亲手将酒盏递到宰怀莲面前,目光扫过满殿命妇,又落回宰怀莲怀中的孩子身上。她这话说得亲厚,可满殿众人都听得出来皇后的弦外之音——皇长子的生母是功臣,那画坊的旧账、入宫的门路,便是前尘往事,不该再提。我握着酒盏,指尖发紧。皇后这一杯酒,不是敬宰怀莲,是把"皇长子生母"这块招牌,亲手给宰怀莲扶正。殿内丝竹声还在响,可我分明觉出,方才还热闹的席面,有那么一瞬,静了半息。
宴席散去后,我独自走在回宫的甬道上,夜风带着殿里残留的酒气,吹得宫灯微微晃。闻人慕凝不知何时从后面跟了上来,低声问道:“姐姐,皇后今日抬举宰嫔,是为何?”我便把脚步放慢,为她解惑道:“皇后要的,是把宰怀莲扶起来,让她和我在秤台上站得一样高。”闻人慕凝还是不解:“可林家在此次查账中失了臂膀,皇后不去稳住世家,反倒扶持一个低位妃嫔?”我道:“正是因为林家折了臂膀,她才需要拉一个同盟。她捧宰怀莲,一是堵住'中宫苛待皇长子生母'的嘴,二来,是要让陛下看看——她这个中宫,容得下皇长子的生母,容得下寒门,倒是显得我谢家,成了独占圣眷的那个。”闻人慕凝听着,眉头渐渐蹙起,道:“这一手,倒是比直接打压高明。”
闻人慕凝沉默半晌,问道:"那姐姐要如何应对?"我道:“皇后要捧,便让她捧。宰怀莲若真把'皇长子生母'这块招牌立住了,安分守己,那便是我当初点她那条路的正路;她若借着皇后的抬举,又起了别的心思,那便是她自己把路走窄了。”我停顿了一时,继续说道:“林家折了户部这一大臂膀,皇后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后宫这盘大棋。她越急,越容易落子出错。”闻人慕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我们并肩走了一段,到了分岔的宫道口,她屈膝告辞,转身往自己的宫苑去了。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宫城,紫宸殿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只剩甬道两旁的宫灯,一盏一盏,照着脚下的青石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