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冬,霜落庭阶。
距离恩科下诏已经过去了两月,科考的各项章程仍然在反复斟酌,并未定下确切的开考日期。朝堂之上,各家世家的往来密信络绎不绝,风声暗流,尽数通过家书递进深宫来。
瑶华宫的窗棂蒙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我坐在临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家信。晚晴侍立在一旁,替我拢了拢身上披着的狐裘。
“父亲信中说,工部已经开始在丈量土地,着手着为新科士子栖身的客馆。只是相府那边,如今频频向陛下递折子,言说寒门骤然大量的登科入仕,恐扰乱旧有的官僚秩序。”
我缓缓读罢,将信纸搁在案上,望向窗外,树杈上已无残叶。
林家的姿态,其实早已摆在明面上。
相府不反对开恩科,却竭力想要限制着寒门士子未来的权位,不愿让这也无根无凭的寒门新仕,分走世家世世代代经营的权柄。朝堂之上,新旧两派的交锋,全部藏在一道道递上御案的奏疏。
“闻人家呢?”我随口朝晚晴问道。
“回娘娘,闻人大人那边压力也不小,。”晚晴低声回话,“不少世家的旧臣私下里频频递帖子给他,希望闻人大人能够偏袒士族子弟,不要一味地偏重寒门。只是闻人大人一概不松口,只恪守陛下的旨意,却也因着此事得罪了不少旧门士族。”
我微微颔首。
闻人慕凝的父亲,身为当世大儒,一身清名,可身处这恩科主考的位置,便就成了众矢之的。守本心,便要得罪世家;若徇私情,又会辜负帝王的期许。简直是进退两难。
这便是士族间博弈的残酷。
一场尚未开考的科举,已经把谢家、林家、闻人家三家,全部都架在火上烤。
正沉吟间,殿外传来宫人通传,闻人慕凝前来造访。
不多时,她就步入殿内,今日她身披一件素色披风,眉眼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屏退左右伺候的宫人,殿中就余下我们二人。
“你也收到家中的来信了吧。”闻人慕凝落座,接过温热的茶盏,指尖微微发凉,“家父近日真是日夜不眠,既要拟定科考的题目,又要应付各方人情的施压。世家大族轮番地登门,人情纠缠,简直是避无可避。”
“陛下的心思,本就是想借此次恩科来制衡朝堂上的世家大族。‘我轻声说道,”闻人家身居本次主考的位子上,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可刀太过锋利,握着也会伤及自身。“
闻人慕凝长长的叹谓一声道:”不止前朝。后宫之中,风波也在暗自汹涌。我今日路过了碎玉轩外面,听见里头的宫人闲谈,宰美人常常对着窗外发呆。她虽然在安分静养,可时常还是会i问起,寒门士子入朝之后能够得到何等官职。“
我心头一动。
看来宰怀莲依旧是把所有的念想,都寄托在腹中的皇嗣身上。
恩科一日不开启,她的期待便是一日都不会消弭。她没有家族可以依仗,便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世道的改变之上。
”她是在幻想罢了,将来她的孩子 也能挣脱出身的桎梏。“我淡淡说道,“可她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恩科选的是臣子,而不是皇子。朝堂可以容许寒门出将相之才,却不会轻易容许一个平民出身的嫔妃所生皇子,将来撼动士族根深蒂固的储位格局。“
闻人慕凝默然。
世族向来都是盘根错节,朝堂上的世家势力,不会因为一场恩科就彻底消散。就算寒门士子能够做官,可关乎储君之事是国本,依旧是世族能拿捏的筹码。
”皇后那边,近来如何?”我问。
”坤宁宫那边,自然还是表面上平静无波。“闻人慕凝声音压得更低,”相府不断从宫外递来消息,皇后每日都在看密报。她一面要稳住作为中宫皇后的体面,一面要替林家抵御因恩科带来的冲击。如今她对待碎玉轩那位,也不再仅仅是防备一个身怀龙裔的妃子,而是在提防,倘若来日宰怀莲诞下皇子,会不会得到寒门新臣的拥护。“
一语点破皇后的要害。
皇后的顾虑,已经从后宫的争宠,延伸到朝堂的势力博弈。
倘若日后宰怀莲的皇子长大,得到新晋寒门官员的支持及拥护,那便会是林家最大的威胁。
我望着窗外,寒霜覆满庭院的枯枝,,寒意浸透骨血。
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孤立的人和事。
谢家忙于营建官署,被绑上新政的车轮之上;闻人家手握科考主考,盛名之下危机四伏;林家竭力维护世家的旧势,处处设防;而碎玉轩哪位,怀揣着一场虚妄的期许,静待分娩。
恩科迟迟未开,可各方的算计,早已先行一梦。
“我们身在后宫,没有办法干预前朝,只能谨守本分。”我看向闻人慕凝。“谢家掌有工部的差事,闻人家身负科考的重任,我们两家都已处于新政的风口浪尖。往后行事,更要步步小心,莫要被他人抓住把柄。”
闻人慕凝频频点头:“这个我明白,只是这下风雨欲来,已近在眼前了。”
闲谈了片刻,她便起身告辞回宫in,不愿久留,免得替我引来旁人的。
待闻人慕凝离去,殿内重回寂静的氛围。
我走到窗外,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
寒砧敲秋,书信往来。
前朝世族的角逐,已经丝丝缕缕地渗入红墙之内。
恩科未开启,可棋局已经开始步步收紧。
碎玉轩的胎孕,世家的兴衰,帝王的制衡,全部缠绕在一起。
我心里清楚,平静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多了。2
老师写得太会拿捏氛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