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鸿音初至

从碎玉轩归来的第三日，宫外的消息顺着家书被送进了瑶华宫。

午后的阳光温淡，透过菱花窗落在我读书的案头。晚晴双手捧着一封私密的家书，轻步进入殿内，躬身递到我的案头。

”娘娘，府里遣人送来的信，是尚书大人亲手写的。”我拆开信函，指尖抚过纸面上工整的字迹，一字一句慢慢细读着。

信中所言，最要紧的一桩，便是开国恩科。陛下拟了旨意，不日便会昭告天下，广纳天下寒门才俊，择取新科士子入仕。主持科考的主考官，正是闻人慕凝的父亲，当朝大儒阁老先生。

我将信缓缓折好，存放在一旁，心底了然。

元奕登基至今，后宫立后纳妃已定，如今便要着手稳固朝堂根基。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宰相府林家、我工部尚书府谢家’皆是前朝老牌势力。这场恩科，名为广开言路、选拔才俊，实则是帝王手中制衡的棋子。

“替我收好”我抬眸吩咐晚晴，“备上一份薄帖，送往清晏殿，邀闻人妃得闲时来瑶华宫小坐，就只说新焙了秋茶。”

晚晴领命退下。

不多时，闻人慕凝便如约而至，屏退殿中所有近身伺候得宫人，殿内只剩我们二人，秋茶沸水注入瓷盏，茶香袅袅散开。

“看你神色，想必也是听闻了陛下要开恩科这件事吧。”我将茶盏推至她面前。

闻人慕凝指尖搭在杯沿上，轻轻颔首。眉宇间藏着一丝隐忧：“家父昨夜遣了人来传信，嘱咐我在宫中谨言慎行。他领了主考之任，士林之中得的声望固然水涨船高，可树大招风，帝王抬举我闻人家，亦是在暗中审视。”

“陛下要的，正是这般的局面。”我轻声道，“新科寒门入朝，会分薄相府手中的权柄。皇后母家是屹立朝堂百年不倒的世家，此番陛下开恩科，于他们而言，这绝非好事。”

皇后身居中宫之位，朝堂上相府势力受到挤压，这份焦虑，迟早会实实在在的落到后宫中来。往后皇后行事，只会愈发的谨慎，也愈发的多疑。

闻人慕凝蹙眉道：“还有宰美人，方才我途径御花园，听见碎玉轩宫女闲谈，说宰美人听闻恩科之事，静坐了许久，反复问身边的下人，寒门出身的士子，能不能身居高位。”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心头微动。

原来她都听说了。

于宰怀莲而言，这场开国恩科，是照进她心里的一点点微光。她出身布衣，无宗族庇护，在这满是世家出身的妃子的深宫之中，本就是无根浮萍，如今陛下大开恩科，寒门之人亦可跃入青云。

那她腹中的皇嗣，凭什么不能？

寒门能出将相，那她这个布衣母亲所生的皇子，未必就不能争一争那至高皇位。

这份执念一旦生根，就很难拔除。从前的她野心是藏在那副柔弱皮囊之下，如今开恩科这道旨意的发出，悄悄助长了她心底的那份期待。

“她本就是一无所有之人，唯一的指望，就是腹中皇嗣。“我缓缓的开口，”如今见寒门有了出路，自然就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往后她所求的，恐怕就不止是平安诞下皇嗣，还要为她的孩儿搏一份旁人都不敢想的前程。“

闻人慕凝轻轻叹息道：”可这条路终归是凶险万分。世家的根基盘根错节那么多年，帝王的制衡人心难测，越是贪图，越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只是人一旦看到希望了，便很难在甘愿沉寂于人下。“

我们静坐片刻，不再深谈此事。深宫之中，有些心思，点到即止就行，不必剖白得过于深邃。

闻人慕凝离开后，晚晴入殿回话，顺带提了一嘴坤宁宫皇后的动静。

“奴婢听闻，皇后娘娘也收到来自宫外相府的书信之后，在殿内静坐了许久。今日又遣人去太医院，细细问询了宰美人的胎相，且叮嘱了要每日递上她的脉案在。”

我靠在窗前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飘落在地的秋叶。

朝堂的风，终究还是吹进了深宫的朱墙之内。

一道恩科诏书，让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后忌惮寒门新臣会分薄家族在朝堂上的权势；闻人家身居主考，盛名之下暗藏危机；就连我父工部尚书要安排后续事宜，谢家也被卷进这次的风波之中。

而碎玉轩里的宰怀莲，借着这道诏书，心底的野心在疯狂滋长。她腹中的孩儿，不再仅仅是保她立足的护身符，而是成了她想要撬动格局的筹码。

从前后宫四人制衡的平静，早已不复存在。

秋风吹过庭院，卷落满阶黄叶。

鸿音初至，一纸诏书搅动前朝后宫，暗流顺着红墙缝隙。蔓延到六宫每一处殿宇。

我心中清楚，这只是开端。

朝堂和后宫，从来都是一体的。前朝每一次人事更迭，都会在后宫掀起巨大的风波。往后碎玉轩的胎孕，恩科带来的朝堂博弈，所有线索，都会一点点缠绕在一起。

我抬手拢了拢外衫，神色沉静。

你我身在局中，唯有稳住自身，守住与闻人慕凝的盟约，方能在这交织的风波里，寻得一线安稳。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