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命玉脸上的凝固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下一秒她就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听得清清楚楚——那种笑声张老头太熟悉了,昂着头、撇着嘴、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我看你们都是蝼蚁"的嚣张。这笑声她昨天刚听过,在面馆里,董卓掀翻凳子站起来说"你们跟我回府吃更好的"的时候,嘴角挂着的就是这种弧度。
一模一样。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张老头的龙尾巴僵了一瞬。她扭头去看董卓,发现董卓摸疤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他显然也听见了那笑声,也认出了那种骨子里渗出来的狂妄。董卓从汉末一路杀到权倾朝野,废过少帝立过献帝,把皇帝当傀儡牵着走,那种"我就是要废你你奈我何"的底气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听见董命玉笑声的那一刻,他脖子上那道旧疤都跟着发热。
"你……"董卓的声音哑了半截。
董命玉压根没理他。她绕过张老头,径直往龙椅方向走去。龙椅上的皇帝已经瘫成了一团软泥,手死死抠着扶手,指甲在檀木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董命玉走得不快,玄红袍摆扫过金砖地面,腰间那方染血的玉玺一步一晃,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满殿文武无人敢动。武将的手在剑柄上攥了又松,文官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殿门外横尸的禁军就是活生生的警告——谁动谁死。
张老头的麒麟角"嗡"地亮了,她往前追了一步:"站住。"
董命玉确实站住了。
她站在龙椅前三步的位置,转过身来。逆光从殿顶天窗倾泻而下,把她高挑的身形镀了一层金边。那颗少帝的头颅还搁在案几上,正对着龙椅的方向,像一颗被随手丢弃的棋子。董命玉的目光从张老头脸上扫到李晶晶脸上,再到康鸡蛋、杨东东、王浩浩,最后落回张老头身上。
"你们身上那五道祥瑞是纯粹的,"她说,语调平淡得像在评价一碗面的火候,"天生的?"
张老头不答反问:"你身上那六道,从哪儿来的?"
董命玉笑了。她抬起左手——方才她一直用右手拎人头,左手始终揣在袖子里——此刻抽出来,掌心里托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古朴斑驳,看不出年代,但镜中央镶嵌着一颗六棱晶石,里面翻涌着和董命玉瞳底一模一样的六色混沌。
"捡的,"她说,"穿越那天捡的。一个破铜镜,磕了一下就碎了,六道祥瑞窜进我身体里,赶都赶不走。"
康鸡蛋忍不住插嘴:"碎了?那你现在身上有六道祥瑞,我们一人一道——"
"你们是祥瑞选的人,"董命玉截断他的话,铜镜在指尖转了个圈,"我祥瑞碎了才灌进来的,不一样。你们是亲儿子,我是拾荒的。"
她话虽然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拾荒"的卑微。恰恰相反——她说"拾荒"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扬,瞳底六色混沌翻涌得愈发疯狂,那种"就算我是拾荒的我照样碾死你们"的狂妄几乎要溢出来。
张老头盯着那枚铜镜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龙尾猛地在身后甩了一下,扫翻了旁边武将班列的一面旌旗:
"你身上的祥瑞在互相撕扯。每一道都在抢你的身体主导权。你撑不了多久——"
"撑到称帝就行了。"董命玉打断她,干脆利落,像在说"撑到天黑就行了"一样轻巧。她把铜镜收回袖中,转身面向龙椅,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龙椅上的仙地皇帝。
那目光张老头在后世历史书里读到过。董卓废少帝刘辩的时候,看刘辩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从上往下压,带着一种"你根本不配坐这把椅子"的理所当然。
董命玉开口了。
"陛下,"她说,声音不大但响彻整座前殿,"您的独子死了。您还剩下几个儿子?"
皇帝嘴唇哆嗦:"朕、朕还有……还有三个幼子……"
"最大的几岁?"
"七、七岁……"
董命玉点点头,像听到了什么满意的答复。她伸出手,去摘皇帝头上的冠冕——皇帝下意识往后躲,椅背挡住退路,董命玉的手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追过去,五指插进冕旒的珠串里,"咔哒"一声把赤金冠冕摘了下来。
皇帝秃了头顶,露出稀疏灰白的发茬,狼狈得像一只被拔了毛的老鹤。
"七岁,"董命玉把冠冕掂了掂,随手往旁边一丢,"您一个七岁的儿子坐这把椅子,您是打算让仙地再等十一年?十一年里权臣倾轧、外戚干政、边疆烽火——"
她说着自己都笑了。
"算了,我不跟您讲道理。"
她把那方染血的玉玺从腰间解下来,高举过头顶。青玉龙钮在大殿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纹路,血渍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斑块。董命玉的声音陡然拔高,铿锵有力,一字一字砸在殿内每一根柱子上:
"少帝唐艳诗谋逆伏诛,先帝龙体抱恙,不堪社稷之重。传国玉玺在此——"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有人别开了脸,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往殿门口挪了半步但又被外面的禁军尸体吓得缩回来。董命玉的目光最后落在董卓身上。
"太师,"她说,"您当年废少帝刘辩的时候,用什么理由来着?"
董卓的疤被这句话刺得一跳。他手按剑柄往前跨了半步,牙关咬得咯吱响:"你闭嘴——"
"哦,我想起来了,"董命玉自顾自地继续说,"'少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不堪奉宗庙社稷。'对吧?我没记错吧?"
董卓的脸色铁青。
满殿文武的脸色各有各的精彩。所有人都知道董卓是穿越来的汉末枭雄——仙地朝堂收纳历代豪杰,这事儿不是秘密——但没人敢当面把董卓当年干的破事翻出来晒。董命玉不但翻了,还翻得理直气壮、声情并茂,像在背一段经典台词。
她甚至停了停,给满殿的人三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把手里的玉玺举得更高:
"臣,董命玉,今效太师旧例——"
"——废当今皇帝,自立为帝。"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龙椅上那位仙地皇帝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忽然从龙椅上弹起来就往殿后跑——但董命玉比他更快。她手里还举着玉玺呢,手腕一翻玉玺扣进掌心,空出来的右手五指成爪,一把攥住了皇帝的后领。
皇帝被她拎在半空,双脚离地,像个被提起来的布娃娃。
满殿哗然。武将们终于拔剑了——三个护卫将军同时冲上前来,剑光直刺董命玉后背。董命玉连头都没回,左袖一拂,袖口里那枚铜镜滑出来,"嗡"地弹出一道六色光幕,三柄剑撞在光幕上齐齐折断。
断剑叮当落地。
三将军捂着虎口倒跌出去。
董命玉把皇帝拎到龙椅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去。皇帝的脸白得像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字。董命玉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怕。我不杀你。你死了我禅位大典上没人签字。"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早就写好的诏书——黄帛,朱笔,字迹端丽,落款处甚至提前盖好了玉玺的印。她把这卷诏书展开,往皇帝面前的案几上一铺,抓起皇帝的手腕按在诏书末尾的签字处。
"签。"
皇帝的手抖得握不住笔。董命玉叹了口气,自己捏着笔沾了朱砂,抓着皇帝的手,一笔一划地在诏书上写下了"唐"字。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朱砂渗进帛面的声音。
董命玉松开皇帝的手,端起诏书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端详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来,面对满殿文武,把诏书高高举起——
"先帝亲笔禅位诏书在此。"
她顿了顿,嘴角那个和董卓如出一辙的嚣张笑容又浮了上来。
"从今日起,朕,董命玉,就是仙地的新皇帝。"
满殿文武跪倒了一大半。剩下没跪的那些——董卓、张老头五人、还有零星几个硬骨头的老臣——杵在跪倒的人群中,像几根钉错了位置的钉子。
董命玉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张老头身上。六色混沌的瞳孔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小祥瑞,"她说,"不服?"
张老头没说话。她的龙尾巴在地上啪地抽了一下,麒麟角"嗡"地爆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她盯着董命玉看了三秒,忽然咧嘴笑了——笑法和她平时疯癫中二的画风一模一样,但里面多了一层真龙祥瑞特有的、碾压众生的狂气。
"服?"张老头歪了歪头,银色眼镜滑到鼻尖,"你废帝的样子倒是挺有董卓当年的风范。"
她说着看了董卓一眼。
董卓正摸着脖子上的疤,脸上表情黑得像锅底。
"但是,"张老头把眼镜推回去,龙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弓形,"你'废'和'立'中间那一步——禅位诏书——靠的是抓着皇帝的手硬写的。董卓当年好歹是让太后下旨废少帝,程序上比你体面半寸。"
董命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董卓摸疤的手指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摸疤的动作改成了摸鼻子,这在他身上已经是极其罕见的"我在憋笑"信号了。
张老头继续输出:"而且你废帝的那个理由,'不堪宗庙社稷',直接照抄董卓当年废少帝刘辩的原话。你连改都懒得改一个字——"
她往前跨了一步,麒麟角的光芒压向董命玉的方向。
"董命玉,你狂得就像当年的董卓一模一样。"
"废帝如撕纸,入宫如逛街,杀储君如切瓜。"
"——但你连一句原创的废帝理由都想不出来。"
满殿寂静。
董命玉瞳底六色混沌骤然翻涌如沸。她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即将爆发的怒意——六道祥瑞在她体内疯狂撕扯,真龙要冲出来杀人,麒麟要喷出文气绞碎对手,灵狐要蹿出去偷袭,貔貅要撞翻一切挡路的——
张老头静静看着她。
龙尾巴缓缓放平,麒麟角收敛了光芒。她身后四道祥瑞气息稳如磐石。
"你身上那六道祥瑞在抢你脑子,"张老头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你刚才那句话——'撑到称帝就行了'——你自己信吗?"
董命玉没有回答。
但她握着玉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了。
大殿外,暮色不知何时爬上了仙地皇宫的飞檐。案几上那颗少帝的头颅还睁着眼,龙椅上的先帝还在发抖,满殿文武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新的皇帝站在殿中央,手里攥着玉玺和禅位诏书,六色祥瑞在体内撕扯着她的神智。
但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张老头脸上。
张老头打了个哈欠。
"打不打?"她问。
董命玉没有回答。
但她的左手已经摸向了袖中那枚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