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午休的教室，安静得只剩窗外的梧桐在沙沙响。

下午第一节课前的这段时光，整层楼都空了，去食堂的同学占了多数，只零星几个趴在桌上补觉。我坐在课桌前，前面隔两排的位置，苏清砚正低头写着什么。

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把她的桌角镀上一层暖色。她侧着身子，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笔尖在纸上顿一顿，又飞快地划过去。梧桐的影子在窗户玻璃上晃，沙沙的，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我的心口。

我没法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这样的时刻我盼了一上午。上课的时候，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喧闹，只有午休这一小段，教室空下来，她安静地坐在前面，我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看她。

我不敢弄出动静，连呼吸都压得轻了些。我怕一出声，这片安静的阳光就碎了，她就会回过头来，撞见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目光。

我盯着她挺直的脊背出神。她做题时头埋得很低，偶尔停下来，把笔抵在唇边想一阵，又低下头去。那样认真的样子，我总觉得看多久都看不够。

正发着呆，忽然一声脆响——

她的笔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到我的脚边，停了下来。

我几乎是下意识弯腰去捡。笔是浅蓝色的，笔帽上被她咬出一圈浅浅的牙印。我握着那支笔，手心莫名发热，抬起头。

她正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拢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近地看她，好像还是头一回。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

我把笔递过去，指尖却不小心碰上她的手指。凉凉的，那一点温度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皮肤。我猛地缩回手，耳根烫得厉害。

“没事。”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有点哑。

她弯了弯眼睛，接过笔，转回身去。

我坐回椅子上，心脏咚咚地跳。刚才那一下触碰的感觉还留在指尖，我偷偷把手指攥进掌心，又松开。

我的手指上，还留着她的温度。

午后的教室实在太静了。窗外的梧桐慢悠悠地晃，沙沙声一阵一阵，像在轻轻推着时间往前挪。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擂在胸口。我握着刚才那支笔，握得掌心发烫，想找个借口再看她一眼，又觉得就这样坐在这片阳光里，听她沙沙地写字，也挺好。我知道我该低头看书，可手抬起来，纸页却一直停在那一页。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回桌面，可满脑子全是她刚才那一下回眸。我翻开一本练习册，装模作样地看起来，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我偷偷抬眼。她的草稿纸写了大半页，密密麻麻全是演算过程，右上角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遇到难题了。

我心跳得厉害，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有一道题，也不太确定。

我从练习册里翻出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那道题我确实没弄懂，可此刻它更像一个借口。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用笔杆轻轻戳了戳她椅子的后背。

她回过头来，眼里带着疑惑。

“那个……”我喉咙发紧，“这道题，你能教教我吗？”

她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练习册，又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话，伸手把我的练习册接了过去。

她翻到那一页，垂下眼睛看题。我悄悄往前凑了一点，教室里很安静，我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我心跳得更快了。

她看了一会儿题，把练习册平放在两张课桌的交界处，抽出自己的草稿纸，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她给我讲思路，声音压得很低，一句一句，讲得极清楚。

我努力逼自己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到草稿纸上，跟着她的思路走。

“……这样对吗？”讲到一半，她停下来看我。

她的眼睛很亮，看得我差点忘了自己在听什么。我赶紧点头：“对，对……你继续。”

她低下头接着讲。我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能这样看着她走神，她可是在认真教我。

一道题讲完，我其实懂了七八成，又故作认真地追问了两个细节。她倒不嫌烦，把那两步又给我重讲了一遍。

“懂了。”我说，“谢谢你。”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客气。”

她把练习册推回我这边，转回身去。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又回过头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颗糖被轻轻放在了我的课桌角上。粉色的糖纸，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请你吃。”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谢谢你中午陪我讲题。”

我怔住了。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转回去了。我盯着课桌上那颗糖看了半天，像怕它会忽然消失一样。

我伸手拿起它，糖纸很轻，我却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我嚼了又嚼，舍不得咽下去。

我低头，把那张糖纸仔细抚平，叠了两折，夹进我那本几乎没怎么写过的日记本里。

这颗糖，我想留一辈子。

阳光又往前爬了一寸，照到我的习题册边角。我低头看了看表，离午休结束还有好一会儿。以前我总觉得午休又长又无聊，现在却巴不得它再久一点，最好就一直停在这一刻。

午休还很长。我平复了一下心跳，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不能就这么白白坐着。

“苏清砚，”我喊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发虚，“你……以后想考哪所学校？”

她停下笔，好像真的在认真想。

“想去北方的大学吧。”她说，“具体还没想好，想先考到首都去。”

首都。

我在心里把这个地方牢牢记下了。原本我没什么明确的目标，考哪都行，可此刻它忽然变得具体起来——她要去的地方，我也想跟着去。

“我也想去首都。”我顺着她的话说，“那正好，可以一起。”

话说出口我才觉得有点冒失，耳朵又开始烧。

她却没笑话我，反而轻轻弯了弯嘴角：“那就一起努力。”

一起努力。

这四个字落进我心里，像掉进一池安静的水，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我用力点头，怕自己答应得太慢。

“好。”

午后的风从窗口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一点。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我却看得走了神。

她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放在桌角。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也见了底。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那只杯子，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够她的。

“要不要……我给你带杯水？”

她抬头看我，好像有点意外，随即把杯子递过来：“……那，劳烦你了。”

我把她的杯子握在手里，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我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铺进来，照得地板发亮。

我先拧开水龙头，把她的杯子接满了温水，怕太烫，又晾了晾，才接自己的。

我端着她的水往回走，步子放得很稳，生怕洒出来一滴。这一路，我的手心就没干过汗。

回到座位，我把杯子轻轻放回她桌角，水一滴没洒。

“多谢。”她说。

“没事。”我坐下，喝了口水，压不住嘴角。

窗外梧桐又沙沙响起来，阳光一寸一寸地移，照在桌面上，亮得晃眼。我坐在她后面，看着她，觉得这个午休，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

午休快结束时，她转头去拿修正带，眼角余光瞥见我桌角的课外书，愣了一下。

“你在看这本？”她问，声音里带了一点惊讶。

我忙把书皮转过去给她看。

“我一直想看。”她说，“学校图书馆借不到。”

“我快看完了，”我说，几乎没过大脑，“明儿个……借你看？”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

她看了我一眼，很轻地笑了：“好，那就明天。”

“行。”我用力点头，“说好了。”

她转回去，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欢喜涨得满满的。明天，她就会看我看过的书了，我们之间，就多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话题。

我觉得今天的中午，像偷来的一样。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去食堂的同学陆续回来，走廊里渐渐有了脚步声，教室重新热闹起来。那片刻的安静像潮水一样退去，我坐在原地，看着那缕阳光慢慢从她的课桌挪开。

我心里满是不舍，却又隐隐觉得踏实。

我翻开数学练习册，想趁下午上课前再做几道题，可脑子里全是她，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我盯着草稿纸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笔一划写下——

苏清砚。

三个字，我写得极慢。写完，又用笔尖狠狠涂黑，涂成一个小方块，像怕被人看见。

我抬起头，阳光正好照在那块被涂黑的纸角上。

我默默在心底定下目标：下周的月考，我一定要考进班级前列。不是为了出风头，只是想让她多看我一眼，想让自己，够格站到离她更近的地方。

午后的风又灌进来，梧桐沙沙作响。

我低头，重新把练习册翻到刚才那页，一字一句地，把那道圆锥曲线的题又解了一遍。

这一回，我没有再看她。我在心里，把她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我写下了我的目标，写在这张草稿纸的另一面——

考去首都。

和她一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