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的第二个马甲,是被林墨撞破的。
那天是周六,林墨从外地演出回来,带了一盒据说是当地很有名的桂花糕。他到家的时候,林星晚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林星瑶在旁边拆快递,拆出一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挨个摆在茶几上,嘴里念念有词地做着测评笔记。
“星晚,给你带了点心。”林墨把桂花糕放在她面前,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这几天在家还习惯吗?”
“还行。”林星晚拆开盒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甜而不腻,糕体松软绵密。她点了点头,“好吃。”
林墨笑了笑,正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到窗边接了个电话,大约两三分钟就挂了。他走回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客厅的角落,然后停住了。
客厅角落的矮柜上,靠墙放着一幅画。
那是一幅油画,不大,大约四十乘六十的尺寸,没有装裱,就那么随意地靠在墙边。画面上是一片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细碎的星光,银河横贯其中,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画面的下方是一片静谧的海面,星光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与天上的星河遥相呼应。
林墨走近了几步,俯下身仔细端详那幅画。他的表情从随意的欣赏逐渐变成了专注的审视,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那片星空上停留了很久。
“这幅画是哪来的?”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不易察觉的激动。
林星瑶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妹妹画的啊。前天她在房间里画的,我觉得好看就拿出来摆在这儿了。怎么样,画得不错吧?”
林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林星晚。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那不是质疑,而是一种发现了某种惊人事实之后的求证。
“星晚,”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幅画是你画的?”
林星晚咀嚼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咽下口中的糕点,放下手里剩下的一半,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嗯。”
“你学过多长时间的油画?”
“没学过。自己瞎画的。”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网页。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星晚。
那是一幅画的照片。画面上是一只半透明的蝴蝶,翅膀上布满了裂纹,像是破碎后又重新拼合起来的瓷器。蝴蝶停在一根枯枝上,背景是大片大片氤氲的水墨色块,虚实交错,有一种说不出的破碎感和脆弱的美感。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晚晚。
“这幅画,”林墨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也是你画的吧?”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星瑶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手里的粉底液,凑过来看了一眼林墨的手机屏幕:“咦,这幅画我好像在哪见过……啊!是不是上个月拍卖出天价的那幅?我记得新闻说成交价是——多少来着?八十万?”
“八十七万。”林墨纠正道,“加上佣金,最终成交价是八十七万。买家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私人收藏家。这幅画的作者叫‘晚晚’,三年前开始在艺术圈崭露头角,作品极少,每年只产出两三幅,但每一幅都能卖出高价。艺术评论界对她的评价极高,有人说她是‘当代最具灵气的年轻画家’,有人说她是‘下一个现象级的艺术新星’。但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星晚的脸。
“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住在哪里,师从何人。她从不露面,从不接受采访,所有交易都通过一家代理画廊完成。她就像一个幽灵,只留下画作,不留痕迹。”
林墨把手机收回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幅蝴蝶的画作,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关注她很久了。我一直很想认识这位‘晚晚’,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画出这样的作品。”
他抬起头,看着林星晚,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结果她就在我家里,坐在我对面吃桂花糕。”
林星晚沉默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但在这个情境下,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林星瑶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林星晚,声音高了八度:“等等等等——你是说,我妹妹,就是那个一幅画卖八十多万的神秘画家‘晚晚’?!”
“八十七万。”林墨再次纠正。
“八十七万!!”林星瑶几乎是在尖叫了,“一幅画八十七万!!我妹妹画的画一幅能卖八十七万!!!”
她扑过来,抓住林星晚的肩膀,用力摇晃:“你还是人吗!!你才十八岁!!你会打游戏就算了你还懂电脑技术就算了你现在告诉我你画画一幅能卖八十七万!!!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林星晚被她摇得头晕,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冷静。”
“我冷静不了!!你知道我为了涨一百万粉丝熬了多少个夜吗!!你倒好,一幅画就抵我忙活大半年!!”
“那是偶然的。”林星晚试图解释,“那幅画能拍出那个价格,有一部分是市场炒作的因素——”
“那你再画一幅!再炒作一次!我们姐妹俩联手,你画画我来运营,咱们一起发财!”
林墨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星瑶,注意措辞。”
林星瑶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讪讪地松开手,重新坐回沙发上,但她的眼睛还是亮得吓人,盯着林星晚像是在盯着一座行走的金矿。
林墨没有理会妹妹的财迷发言。他在林星晚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目光温和而认真。
“星晚,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的画里,有一种很强烈的孤独感。”林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慎重的事情,“尤其是那幅蝴蝶,翅膀上的裂纹,像是一个人经历了什么之后又重新把自己拼凑起来的样子。我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能画出来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能问问,你在画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林星瑶也安静了,她没有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星晚,等待她的回答。
林星晚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点洗不掉的颜料痕迹。那是她前天画那幅星空时留下的,洗了好几次都没有完全洗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我。”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让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沉默了。
林星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墨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幅星空画,看着那片璀璨的银河和静谧的海面,忽然明白了这幅画里藏着的是什么。
不是孤独。是渴望。
是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里,独自仰望星空,期待着有人能够看到她发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
他站起来,走到林星晚面前,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兄长特有的克制和温柔。
“你不会消失的。”他说,“就算你真的消失了,我也会记得你。我会把你画过的每一幅画都记住,把你弹过的每一首曲子都记住,把你吃桂花糕时喜欢先咬左边那一角的样子都记住。”
林星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没有红,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星瑶终于缓过来了,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林星晚,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我也是!我也会记住你!我记性可好了!我能记住你所有的事情!你第一天来家里的时候穿了什么衣服、你第一次喝我妈炖的汤的时候喝了三碗、你打游戏输了会皱鼻子——我都记住了!所以你不可能消失!你敢消失试试看!我全网三千万粉丝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回来!”
林星晚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这一次她没有推开她。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林星瑶的后背。知道了。”她说,“我不消失。”
林星瑶抱得更紧了。
林墨站在一旁,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个妹妹,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幅蝴蝶的画作,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幅星空,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两幅画联系在了一起。
一幅是破碎后的重生,一幅是孤独中的守望。
而现在,那个画画的女孩,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晚上,林墨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了一个许久没有打开的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年零零散散写的一些旋律片段,有的只有几个小节,有的已经基本成型,但都没有命名,也没有发表。
他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把今天下午那幅星空画带给他的感觉,一点一点地转化成了音符。
他想起林星晚说的那句话——“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会不会有人记得我。”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键盘上落下,一串温柔而略带忧伤的旋律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
这首曲子,他要取一个名字。
就叫《星晚》。5
看得好有意思,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