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林星晚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大片大片的金色光线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温暖的光河。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几秒，然后意识到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散发着薰衣草香气的床上，盖着一床蓬松的羽绒被，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洗发水的味道。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昨晚居然没有失眠。没有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没有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心烦意乱，没有在第无数次看手机之后叹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强行逼迫自己入睡。她几乎是沾枕就着，一觉睡到了天亮。

这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背叛感——她怎么能在陌生的地方睡得这么安稳？

她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起床洗漱。

洗手间里已经准备好了全新的毛巾和牙刷，杯子是浅蓝色的，和她房间窗帘的颜色一样。牙刷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林星瑶圆滚滚的字迹：“牙膏是新开的，牙刷我已经帮你洗过了，放心用！——姐”

林星晚盯着那个“姐”字看了两秒，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她下楼的时候，远远就听到了林星瑶的声音。

“妈！ pancakes 能不能做小熊形状的？我在网上看到教程了，超可爱！”

“小熊形状的要模具，家里没有。”

“那我去买！我现在就去买！”

“你先吃早饭！买什么模具，等你买回来 pancakes 都凉了！”

“那我吃完再去买！”

林星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过走廊拐角，看到了餐厅的景象。林星瑶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正趴在岛台上跟沈若云讨价还价。沈若云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什么东西，锅里滋滋地冒着香气和热气。

听到脚步声，林星瑶第一个转过头来。

“妹妹！你醒啦！”她立刻放弃了 pancakes 形状的争论，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昨晚睡得好不好？床垫软硬度合适吗？枕头会不会太高？空调温度调得合适吗？”

林星晚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招架不住，只能挑最后一个回答：“……合适。”

“那就好！”林星瑶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餐桌前坐下，“快来吃早饭！妈做了超级多，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餐。有熬得浓稠的白粥，配着酱菜和腐乳；有刚出锅的煎饺，底部煎得金黄酥脆；有切好的水果拼盘，西瓜、火龙果、蓝莓摆放得整整齐齐；有一壶热豆浆，旁边放着白糖罐子；还有一盘正在煎的 pancakes ，虽然暂时还不是小熊形状的。

林星晚看着这一桌子早餐，沉默了片刻。

她在平安巷的早餐通常是一个馒头或者一个包子，配一杯白开水。偶尔林秀芝上早班之前会给她留一碗粥，用电饭煲保温着，等她起床的时候正好温温的，就着榨菜吃下去。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丰盛的早餐了，更不用说这顿早餐是为了她准备的。

“怎么不吃呀？”沈若云端着最后一盘煎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是不是不合胃口？你想吃什么跟妈妈说，妈妈给你做。”

林星晚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带着米本身的甜味。

“好吃。”她说。

沈若云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眉眼弯弯的，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赞美。“好吃就多吃点！粥还有很多，煎饺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吃煎饺。”

她一边说一边把煎饺的盘子往林星晚面前推了推，又把蘸醋的小碟子摆到她顺手的位置，还细心地替她倒好了醋。做完这一切，她才满意地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豆浆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林星晚。

林星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专心吃饭。但她不得不承认，这顿早饭确实很好吃。煎饺皮薄馅大，底部酥脆，蘸上醋之后酸香可口；白粥绵密顺滑，配上酱菜正好解腻；就连水果都很甜，尤其是西瓜，沙瓤的，一口咬下去汁水充盈。

她不知不觉就吃了不少。等她放下筷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比平时多喝了一碗粥，多吃了半盘煎饺。

“吃饱了吗？”沈若云立刻问，“要不要再吃点水果？”

“……饱了。”

“真的饱了？不要客气，在自己家不用拘束。”

“真的饱了。”

沈若云这才作罢，但还是又给她切了一盘西瓜，放在她手边说：“留着当零食吃。”

林星晚看着那盘西瓜，没有说话。

吃完早饭，林星瑶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要去逛商场。她换了一条碎花连衣裙，背了一个小挎包，还非要给林星晚搭配一套出门的衣服。

“你穿这件！”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的泡泡袖上衣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裙，“这套我买了还没穿过，码数应该合适，你试试！”

林星晚看着那件泡泡袖上衣，表情复杂：“……我不穿这种。”

“为什么？多好看啊！”

“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这叫少女感！你才十八岁，不穿这种难道要等到八十岁再穿吗？”

林星晚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她，换上了那套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泡泡袖和短裙的自己，觉得非常陌生。她平时的穿搭只有两种模式：校服和T恤牛仔裤。这种甜美风格的装扮出现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但林星瑶显然不这么认为。她围着林星晚转了好几圈，眼睛亮晶晶的，嘴里不停地念叨：“好看好看好看！我就说你穿这个肯定好看！妹妹你皮肤白，穿白色显得更白了！而且你腿又长又直，穿短裙简直绝了！”

林星晚被她夸得耳朵尖都红了，别过脸去：“……走吧。”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一下。”

林砚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车钥匙。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把钥匙抛给林星瑶。

“开我那辆车去。别挤地铁。”

林星瑶稳稳接住钥匙，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大哥，保证安全驾驶，绝不违章！”

“我说的不是你。”林砚看向林星晚，语气依然平淡，但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你看着她点，别让她闯红灯。”

林星晚：“……我？”

“嗯。”林砚点了点头，“你比她靠谱。”

林星瑶立刻不干了：“哥！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靠谱了！”

“你去年开车追尾了三次。”

“那是因为前面的车急刹车！”

“三次都是因为前面的车急刹车？”

林星瑶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小声嘟囔：“……第三次是因为我看手机了。”

林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缩了缩脖子，拉起林星晚的手就往外跑：“走了走了走了，再不走商场要关门了！”

两个人跑到车库，林星瑶按下解锁键，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SUV应声亮起了车灯。她拉开副驾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星晚女士，请上车。”

林星晚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林星瑶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上蓝牙，开始播放一首节奏轻快的流行歌曲。她跟着音乐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着节拍，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城市的车流。林星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二十四小时之前，她还在平安巷的出租屋里，准备开始又一个普通的一天。现在她坐在一辆保时捷的副驾上，被一个自称是她姐姐的女孩带去逛商场买衣服。

“妹妹，你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林星瑶一边开车一边问，“甜美风？休闲风？酷飒风？还是那种性冷淡风？”

“……正常一点的。”

“什么叫正常一点的？”

“就是……能穿出去的。”

“你现在穿的就能穿出去啊！而且超好看！”林星瑶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妹妹，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长得很好看，只是你自己没发现而已。”

林星晚没有接话，把目光转向了窗外。但她的耳尖又红了。商场是市中心最高端的那一家，林星晚以前路过过几次，从来没有进去过。不是因为不想进去，而是因为橱窗里那些衣服的价格标签上数字后面的零太多，多到她觉得进去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林星瑶显然对这里轻车熟路，拉着她直奔三楼的女装区。她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一家店一家店地逛，看到好看的衣服就拿下来往林星晚身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这件适合你……这件也适合……这件颜色衬你肤色……这件版型显瘦……”

林星晚被她塞了一怀抱的衣服，被迫进了试衣间。

她换上一件雾霾蓝的针织短袖配白色阔腿裤，走出来。林星瑶眼睛一亮：“好看！这件要了！”

她又换上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腰间有一条细细的系带。林星瑶鼓掌：“这件更好看！也要了！”

她再换上一件黑色的短款卫衣配高腰工装裤。林星瑶直接站起来：“这套太适合你了！又酷又飒！必须买！”

林星晚看着林星瑶身后堆成小山的购物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够了。”

“不够不够，才逛了三家店。”

“真的够了。这些够我穿好几年了。”

“衣服怎么能穿好几年？衣服是有寿命的好吗！今年的衣服明年就不流行了！”

“我不在乎流不流行。”

“可是我在乎！”林星瑶拉住她的手，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妹妹，我以前不知道你的存在，没办法给你买衣服。现在我知道了，我想把以前欠你的都补上。虽然我知道补不上，但至少——至少让我给你买几件好看的衣服，好不好？”

林星晚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多再逛两家。”

“耶！”林星瑶立刻多云转晴，拉着她奔向下一家店。

逛到第五家店的时候，林星晚的耐心已经濒临极限。她靠在店门口的柱子上，看着林星瑶在里面兴致勃勃地挑选衣服，感觉自己像一个陪女朋友逛街的男朋友，又累又无聊。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星晚小姐您好，我是林砚先生的助理。林先生让我转告您，如果您在商场逛累了，可以去四楼的咖啡厅休息，他已经在那里为您和星瑶小姐预留了位置，并且提前点好了饮品和甜点。祝您购物愉快。”

林星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短信，然后默默地截图保存了。

这个人，表面上冷冰冰的，一副“我很忙别烦我”的样子，实际上连她在商场逛累了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她收起手机，走进店里，对正在对比两件连衣裙颜色的林星瑶说：“姐，大哥在四楼咖啡厅给我们点了喝的。”

林星瑶头也不抬：“他肯定是让助理发的短信对不对？他自己绝对不会发这种短信的，嫌肉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给我转零花钱都是让助理转的。”林星瑶终于选定了其中一条裙子，拿在手里，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去喝点东西。我也逛累了。”

两个人乘扶梯上四楼，找到了那家咖啡厅。服务员确认了预约信息后，将她们引到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饮品——一杯冰美式，一杯草莓奶昔——以及两份提拉米苏和一份水果拼盘。

冰美式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打印体的字：“冰美式给星晚小姐。草莓奶昔和甜点是给星瑶小姐的。——林砚先生助理代转”

林星瑶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一眼，啧啧了两声：“你看看，连便签都要助理写。我哥这个人啊，就是嘴硬心软。你要是哪天看到他脸红的样子，那绝对是发烧了。”

林星晚端起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苦的。但她习惯了这种味道，就像她习惯了大多数事情都需要自己去扛一样。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楼下人来人往的中庭，忽然问了一句：“林星瑶，你不怕我吗？”

林星瑶正在吃提拉米苏，闻言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可可粉：“怕你？为什么要怕你？”

“我是真千金。我回来了，你的位置就没有了。你不怕我抢走你的一切？”

林星瑶放下叉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说实话，刚开始知道有你存在的时候，我怕过。”

“怕什么？”

“怕你不喜欢我。怕你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人生。怕你恨我。”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但更多的是坦然，“但是后来我想通了。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你也没有做错什么。如果我们两个人里面一定要有一个人恨另一个人，那也太傻了。人生本来就已经很难了，为什么还要把时间浪费在恨上面？”

她用叉子戳了一块提拉米苏，递到林星晚面前：“而且，我觉得你挺好的。虽然你看起来冷冷的，话也不多，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昨天明明可以转身就走，但还是跟我回来了。这说明你心里是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的，对不对？”

林星晚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块提拉米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那块蛋糕。

蛋糕很甜，奶油绵密，可可粉微苦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还行。”她说。

林星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像是阳光穿透了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大地上。

她知道自己被接受了。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足够了。

下午三点多，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回到车上。林星瑶把购物袋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说：“今天收获颇丰！回家！”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林星晚靠在副驾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商场轮廓，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林墨。通过一下好吗？想给你发一首曲子。”

她点了通过。

几乎是一瞬间，对方发来了一段音频文件，时长四分十七秒。紧接着又是一条消息：“昨天弹的那首。录了一个正式的版本，你听听看。如果有想改的地方告诉我。”

她戴上耳机，点开了那段音频。

钢琴声从耳机里流淌出来，清澈而温柔，像是山间的溪水，又像是夏夜的微风。旋律很简单，没有复杂的技巧和华丽的装饰，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听着听着，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林墨说等她来取。

她忽然想到一个名字。

她睁开眼，在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发送了过去。

“叫《归途》吧。”

过了一会儿，林墨回复了：“好。就叫《归途》。”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车子行驶在高架上，前方的路延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能走多远。

但至少今天，她愿意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