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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九门:清蒸鱼

两天后的傍晚,齐铁嘴约了吴老狗在听雨轩喝茶,说是得了件好东西要让大伙儿瞧瞧。霍锦年拉着池瑶同去,说趁机让她认认长沙城里的人。沈清沅原本没什么兴致,但听说齐铁嘴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吴老狗那几条狗能闻出三尺地底下的东西,倒也起了几分好奇。

她没想到张小鱼也在。

她和霍锦年到的时候,二楼雅间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齐铁嘴坐在主位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瘦长脸,一双眼睛精明得很,看见霍锦年进来就起身拱手

齐铁嘴
齐铁嘴

七爷来了!快请快请!

霍锦年挥挥手让他别客气,侧身给众人介绍沈清沅。齐铁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往角落里飘了飘

沈清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了张小鱼。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低着头没看她。吴老狗坐在他旁边,一个圆脸白净的青年,脚边趴着一只黄毛土狗,狗耳朵支棱着,眼睛滴溜溜地转

齐铁嘴
齐铁嘴

这位是佛爷的副官,张小鱼

齐铁嘴殷勤地介绍,又挤了挤眼

齐铁嘴
齐铁嘴

小鱼啊,咱们沈小姐刚来长沙,以后多照应着些

张小鱼这才抬起头来,朝沈清沅微微颔首

张小鱼
张小鱼

沈小姐

沈清沅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心里却暗暗把齐铁嘴记了一笔——这人嘴太碎了。

众人落座,齐铁嘴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盒,盒盖上铸着一只展翅的鸟,纹路繁复,看年月不浅。吴老狗凑过去端详了半天,又让他带来的那条黄狗嗅了嗅,狗打了个喷嚏,甩着尾巴退到一边去了

吴老狗
吴老狗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齐铁嘴
齐铁嘴

城西老赵头那儿收的

齐铁嘴得意地捋着下巴

齐铁嘴
齐铁嘴

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看这做工像汉代的——

张小鱼
张小鱼

假的

张小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听见了。齐铁嘴笑容一僵

齐铁嘴
齐铁嘴

你说什么?

张小鱼放下茶杯,看了那盒子一眼

张小鱼
张小鱼

盖子上那只鸟,爪子只有三趾。汉代的四神纹里朱雀都是四趾,三趾是唐宋以后仿的,而且铜锈的颜色不对,拿酸泡过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齐铁嘴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把盒子往桌上一拍,骂了句

齐铁嘴
齐铁嘴

他娘的!老子被老赵头坑了!

吴老狗笑得直拍大腿

吴老狗
吴老狗

八爷,你也有今天!

张小鱼没接话,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沈清沅坐在斜对面,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欢喜。她喜欢他说话时的样子,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落在点上,不炫耀,不卖弄,只是他恰好知道,恰好说了

她趁别人都在笑话齐铁嘴的时候,悄悄往张小鱼那边看了一眼。他正低头拨着杯盖,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她看着那道轮廓,心里想着,这个人身上所有的好都藏得那么深,像河底的石头,不伸手去摸永远不知道有多润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张小鱼忽然抬眼,和她对上了。

隔着一张桌子,隔着齐铁嘴的大嗓门和吴老狗的笑声,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沈清沅觉得那一刹那,整间茶楼都安静了

然后张小鱼移开了眼,低头继续喝茶,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又浮起了薄红。

沈清沅抿着嘴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借着杯沿挡了挡脸上的表情。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齐铁嘴骂完老赵头又讲起他最近给人算的一桩姻缘,说得天花乱坠,吴老狗边听边喂狗吃花生米,霍锦年时不时插几句嘴损他两句,沈清沅坐在一旁听着,多数时候在笑,偶尔说几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霍锦年被齐铁嘴拉着要再喝一轮,沈清沅推说乏了要先回去,自己出了茶楼往霍家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几步远的地方。

她回头,张小鱼站在一盏灯笼底下,光从上往下照着他,口罩没有戴,脸上那两枚刺青的字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他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是她落在茶楼椅背上的。

张小鱼
张小鱼

沈……清……沅……你忘了这个

他走过来,把披风递给她

沈清沅愣了一下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池瑶接过来披在身上,深秋夜里的凉意被挡去了大半。她拢了拢披风领口,抬头看他

张小鱼沉默了一下

张小鱼
张小鱼

……顺路

沈清沅

你住张府,回张府要走反方向

沈清沅
沈清沅

沈清沅戳穿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笑

沈清沅

张小鱼没有辩解。他站在那里,灯笼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她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街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又近了,但谁都没先走。

过了好久,沈清沅轻声说

沈清沅

张小鱼,你上次答应我,欠我一顿饭

沈清沅
张小鱼
张小鱼

……嗯

沈清沅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清沅

张小鱼看着她,她裹着那件藕荷色的披风,脸被风吹得有一点红,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心里有一万个理由让他说出"我没有空"或者"池小姐不必破费",可那些理由堆在舌尖上,被她的目光一照,全化成了灰

张小鱼
张小鱼

后天

他听见自己说

张小鱼
张小鱼

后天下午我轮休

沈清沅

好

沈清沅

沈清沅笑起来,嘴角弯弯的

沈清沅

后天下午,南门口老正兴,我等你

沈清沅

她说完转身走了,披风的下摆轻轻扫过石板路,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张小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抬起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枚铜扣,被他焐了这么多天,已经带了体温。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湖面上被风撩起来的一圈涟漪。然后他转身,朝着张府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

张小鱼回到张府的时候,张启山正在书房里写信。看见他进来,佛爷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张启山
张启山

送个披风送了半个时辰?

张小鱼身形一僵

张小鱼
张小鱼

……佛爷知道了

张启山哼笑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来

张启山
张启山

小鱼,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张小鱼垂着头

张小鱼
张小鱼

知道。佛爷希望我自由

张启山
张启山

那你告诉我,你最近自由了没有?

张小鱼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张启山抽烟的窸窣声响,烟头明灭之间,张小鱼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张小鱼
张小鱼

佛爷

他开口,声音低而沉

张小鱼
张小鱼

我这条命是您的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半晌,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张启山
张启山

小鱼,命是你自己的。你听好了,我让你活着,不是让你把命当柴烧的。该抓住的东西,你抓住了,那才叫对得起我给你的这条命。这样你才是自由的

张小鱼抬起头来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掉泪。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出了书房。

廊下的风很凉,他站在风里,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像一匹扯碎了的白缎子。

他想,后天下午。老正兴。她等他。

后天。他想告诉她,他不能……他不能耽误她。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反驳。那声音说,你骗得了别人,你骗得了自己吗?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他闭上眼,把那个声音压下去。可压下去没多久,它又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地碎在水面上。

每一个泡泡里,都映着她的温柔的脸1

段评

这章好上头,还想看后续内容呢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