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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九门:清蒸鱼

民国二十四年,长沙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沈清沅是在一场雨里遇见张小鱼的。

那日她刚下火车,从北平一路南下,车厢里闷了三天三夜,衣裳皱得像揉过的宣纸。霍锦年说好来接她,但她出了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站了一刻钟,也没瞧见那丫头的影子

倒是有几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远远地看着她,眼神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清沅皱了皱眉。她在北平长大,父亲是北洋政府里退下来的官员,家底殷实,称得上城中名门。她这一路南下,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老仆去取行李了,留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确实太过招眼。

雨越下越大。她往后退了一步,躲进站台的屋檐下,雨水顺着檐角淌成一道帘幕。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但节奏清晰,一步一顿,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沉着。然后那些盯着她的视线忽然散了,像被一阵风吹开的烟雾

她抬头看去,雨幕里走过来一个人。

穿的是深绿色的军装,肩章上缀着黄色的标,腰带收得很紧,衬出窄瘦的腰身。黑色军靴踩在水洼里,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脸上戴着半张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像隔了很远的水望过来。

沈清沅微微一怔,对上他那双灵动的眼眸。

在北平那些年,名门公子、留洋才俊,她见过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宴会上温文尔雅的,学堂里意气风发的,周旋于名利场各色模样的男人,她早已经看得习以为常,心向来静得像一潭深水,掀不起半分涟漪

可此刻不一样。

周遭明明是闭塞的廊下,四下无风,连檐角垂落的宫灯穗子都安安静静垂着,没有半分晃动。可她却恍惚间,觉得有一阵无形的风,直直撞进了她的心口

这一刻她才恍然醒悟。

并非风动,是她的心,先动了。

胸腔里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起来,咚咚地撞着肋骨,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热。从前看尽万千人,都只是旁观,唯独看见他的这一瞬,她成了局中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军装的兵,却落后他半步。

她更不知道的是张小鱼也心动了但是张小鱼是块木头,他不明白这种感觉也只是当作平常

张小鱼
张小鱼

沈小姐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不大,却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

张小鱼
张小鱼

七爷在佛爷府里议事没有空来这里接您,就拜托佛爷让我来接您

沈清沅微微一怔

沈清沅

你是……

沈清沅
张小鱼
张小鱼

张小鱼

他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多说,最终只补了一句

张小鱼
张小鱼

佛爷的副官

佛爷的副官。

沈清沅知道张大佛爷——她还没到长沙,霍锦年的信里就絮絮叨叨地提了无数遍,什么长沙城最不能惹的男人,什么九门之首,什么杀伐决断手腕通天。但霍锦年没说,他的副官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那双眼看着她,像在看一件需要被安全护送的东西,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他的视线落下来的时候,池瑶忽然觉得,那些雨声、风声、远处小贩的叫卖声,都远了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他站在她面前。

沈清沅

年年现在在佛爷府上?

沈清沅
张小鱼
张小鱼

霍七爷现在应该已经回霍府了我带您回霍府

张小鱼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小鱼
张小鱼

车子停在那边。

沈清沅没有动。她看着他侧过脸去时,口罩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下颌线,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落在他肩章上,又顺着袖管往下滑。他没有带伞,整个人就这么站在雨里,像是不知道雨是什么东西。

沈清沅

下雨了,你不打伞?

沈清沅

张小鱼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

张小鱼
张小鱼

这点小雨,已经习惯了

沈清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根细细的线,从不知名的什么地方伸出来,轻轻钩住了她的心尖。

后来她回想这一日,总觉得匪夷所思。她池瑶向来眼高于顶,在北平学堂里,连霍锦年那样的人物她都敢怼。可那天在雨里,她看着张小鱼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不是真的见过,是那种骨子里、命里头早就写好的,某一天你终于碰上了,才知道原来你等了这么久。

沈清沅

走吧

沈清沅

她说,迈步走进雨里

张小鱼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大约是没想到这位城里来的大小姐会这么干脆。他也没多话,转身在前面引路,步伐依旧不急不缓,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匀称得像尺子量过

沈清沅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后颈上。那里有一小截皮肤露在衣领外面,麦色的,雨水顺着发尾滑下来,淌进衣领深处。

她想,这个男人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收敛的——收敛的步幅,收敛的呼吸,收敛的目光。可他越是收敛,就越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看那层收敛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车子停在巷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张小鱼为她打开了车门,等她上了车,又将车门关上,细心的很

车子辘辘地驶过长沙的街巷,雨声密密匝匝地敲在车顶上。

沈清沅靠在车厢里,闭着眼,耳边却只剩他那一句——

张小鱼
张小鱼

已经习惯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可她听出了一层薄薄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睁开眼,车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光,照在她手背上。

她想,她得再见他一面又一面。

不是作为佛爷的副官来接她那种见。是她这个人,见他这个人。

长沙的雨下了一整夜。沈清沅在霍锦年给她安排的住处里辗转难眠,窗外的雨声敲得人心烦意乱。她坐起来,借着烛火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沈清沅

年年,你告诉我,佛爷那个副官,是什么人

沈清沅

第二天一早,霍锦年来找她。

推开门的刹那,沈清沅看见她手里攥着那封信,眼角眉梢都是揶揄的笑。

霍仙姑(霍锦年)
霍仙姑(霍锦年)

怎么,我还没给你牵线,你自己就瞧上了?

沈清沅白了她一眼

沈清沅

胡说八道什么

沈清沅
霍仙姑(霍锦年)
霍仙姑(霍锦年)

我可什么都没说

霍锦年把信往桌上一拍,坐下喝茶

霍仙姑(霍锦年)
霍仙姑(霍锦年)

"张小鱼啊,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

沈清沅正低头系旗袍的盘扣,闻言手指一顿

沈清沅

为什么?

沈清沅

霍锦年搁下茶杯,语气难得正经了些

霍仙姑(霍锦年)
霍仙姑(霍锦年)

沅沅你听我一句劝。张小鱼这个人……他命是佛爷的。他这个人故事很多,他是东北张家本家人,他这辈子不会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也不会给别人留。你明白我意思吗?

沈清沅没说话。她慢慢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抬起头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镜子里的人眉眼如画,唇色嫣红,一双眼睛清凌凌地看着她自己

沈清沅

年年,我要的不是他给我退路

沈清沅

霍锦年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窗外雨停了。长沙的天终于放晴,一束光照进来,落在池瑶腕上的翡翠镯子上,折射出一小块温润的碧色。

她想起昨天在雨里,张小鱼转身时那双眼睛。

她不信这世上有人真的无路可退。就算有,她也愿意走那条路。

沈清沅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张小鱼回到张府,站在佛爷的书房里复命。张启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漫不经心地问

张启山
张启山

接到了?

张小鱼
张小鱼

是,佛爷,沈小姐已经在霍七爷府上安顿好了。

张启山抬眼看他,看见他那红着的耳朵明白了许多,意味深长

张启山
张启山

听跟随的亲兵说你在火车站跟人家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说了三句话?

张小鱼低着头,耳根有一丝极淡的红,面上却不动声色

张小鱼
张小鱼

雨大,怕沈小姐淋着

张启山
张启山

张启山笑了一声,铜钱在指间一弹,叮地落回桌面

张启山
张启山

小鱼啊,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张小鱼垂着眼

张小鱼
张小鱼

嗯。佛爷希望我活的自由

张启山
张启山

那你自由了吗?

张小鱼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今天在火车站,沈清沅站在雨里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绾得松松的,被雨雾洇湿了鬓角,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雨里不肯低头的水仙。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确实心动了,可他不能想。他不配想。

张小鱼
张小鱼

佛爷

他说,声音低而稳

张小鱼
张小鱼

这条命是您给的。小鱼的命是佛爷您的

张启山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可张小鱼走出书房的时候,在廊下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屋檐上滴落的残雨,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碎了。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口罩。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摸到脸颊上刺青的轮廓——"叛徒"两个字,遇热才会显现。

那是他从张家带出来的烙印。

雨声很大。可她的声音清凌凌地穿过来:

沈清沅

下雨了,你不打伞?

沈清沅

他不该靠近任何人。尤其是池瑶那样的人——干净、明亮、不该被他的阴影玷染。

可那天夜里,他闭上眼,看见的却全是她站在雨里看他的样子。

他攥紧了拳,又松开。

罢了。不过是一场雨。雨总会停的。

可他不知道,这场雨还是下了他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