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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洞边缘的引路人

绝区零:不幸预言与引路星火

新艾利都的凌晨四点,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

白天的霓虹灯管还在固执地亮着,只是街上的行人早已稀落。六分街的商铺大多紧闭卷帘门,只有二十四小时维修铺和流动的废品收购车偶尔发出机械声响。Random Play录像店二楼的阁楼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蓝白色光——那是Fairy系统的待机指示灯,从窗外看,只会被当成店主熬夜看的旧放映机光晕。

哲坐在阁楼的指挥台前,面前悬浮的全息屏铺满了整个桌面。

屏幕上是零号空洞延伸区域最新的扫描图。幽蓝色调的等高线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扭曲的海。灰白色雾气标识的以太浓度区在图上缓慢蔓延,红色警告区块沿着几处边缘裂缝不断闪烁。中央那条被标注为“第九号序列”的通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结构性坍塌——不,准确说,是某种东西,正在从通道深处向外顶。

哲指尖抵在下唇,目光冷静地在那片红色区块上来回扫过。

“能量波动又上升了三个百分点。”Fairy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冷冰冰的电子音,“按当前增速,通道稳定性预计将在三十七小时后跌破安全阈值。届时,洞内失去锚点的异人队伍,回撤概率将骤降至百分之十二。”

“……三十七小时。”哲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屏幕边缘敲了敲。

“你还不打算休息吗。”

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她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踩着拖鞋走过来,把杯子轻轻放在哲手边。

“已经四点多了。”铃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哲,目光里藏着担忧,“哥,你已经连续盯着这个区域快三天了。”

“这次不一样。”哲没有抬头,视线仍锁在屏幕上那片红,“空洞底部的异动,和我之前监测到的所有数据都对不上。它不是自然的以太波动,更像是……某种活的东西,在往表面爬。”

铃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你打算亲自进去。”

这一句不是疑问句。

哲这才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看向妹妹,片刻后,他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意味:“你知道,我从不亲自进洞。”

“但你这次的语气,让我觉得你动了这个念头。”铃放下咖啡,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第一次接手空洞任务的时候,就答应过我——法厄同永远只做后方的引路人,永远不会把自己的命押进去。这些年你做到了。可这一次,你为什么动摇了?”

哲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目光重新落在屏幕的红色区块上,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因为我发现,这次从洞底往上爬的东西,不只是冲着空洞来的。它好像……认识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阁楼里安静得只剩下咖啡杯里腾起的热气声。

铃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她太了解哥哥了。哲从不轻易说出这种近乎预兆的话。上一次他露出这样神情的时候,是零号空洞爆发后、他们刚迁居新艾利都的那一年,他独自在深夜里对着整座城市的废墟数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那句“我们必须成为法厄同”。

“哥……”铃张了张嘴。

“放心。”哲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声音重新恢复沉稳,“我是法厄同。我说过,我只做后方指挥,用伊埃斯技术引导异人。这句话没变。我只是需要……”

他顿了顿。

“……需要一次真正接近那片区域的机会,确认那个东西的身份。不能让它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时候,冲破空洞的边界。”

铃垂下眼,半晌,低低应了一声:“那你打算怎么靠近?法厄同不亲自下洞,这是铁律。一旦你出现在空洞边缘,有心人就会盯上Random Play,盯上六分街。”

“我知道。”哲的目光落向窗外,穿过微微发白的夜色,“所以这一次,需要借助一点外力。”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薇薇安已经换好了今天的第五份工装。

准确地说,她今天一共只排了三份工,剩下两处是临时调班空出来的。她趁着清晨的空当,站在反舌鸟位于旧城区夹层里的一间临时据点里,对着墙上那面斑驳的镜子,把长发利落地扎成一束。

角落里,雨果正半靠在箱子上,擦拭他那把惯用的武器,抬眼看了一眼薇薇安:“你今天气色不太对。”

“有吗?”薇薇安低头,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试图把那点不自然压下去,“我很好啊,昨晚睡得挺早。”

“你骗不了我。”雨果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兄长般的笃定,“你的眼睛下面有青影,而且——你昨晚,又哭了。”

薇薇安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垂下眼帘,遮住红色的眼眸,声音轻得像怕被听见:“……只是一点风沙。”

雨果没有拆穿她。他放下手里的武器,直起身,走到薇薇安面前,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薇薇,你是我带出来的人。我说过,反舌鸟的人,不用在我面前逞强。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想去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薇薇安喉咙发紧。她抬头,望向雨果,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我知道,雨果哥。我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有点害怕,怕一些我还看不清的东西,正在靠近。”

雨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回箱子边:“那就不去想了。今天午后有一单任务——城北那家靠着跟空洞商人勾结、吞了贫民区半年救济款的地下当铺,我们把它端了。你跟我去,把赃物清点出来,能还的还回去。”

“……好。”薇薇安用力点了点头。她需要一点行动,来冲散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关于预言的不安。

她拎起靠在墙边的雕花紫阳伞,指尖抚过伞柄上冰冷的金属雕花。伞面早已被反复擦拭,却总也擦不掉那股隐隐渗进骨子里的、属于空洞的冷意。

因为昨晚,她又看见了。

幻象里,是空洞深处幽蓝的光。法厄同的引导信号在灰雾中明明灭灭,像一盏随时会被吹灭的灯。有人正沿着那条危险的通道,一步一步向洞底走去——她看不清那张脸,却认出了那个走向死亡的身影。

她拼命想看得更清楚,想看清结局,可泪水落下的那一瞬,画面碎裂,只余下一条浸在灰雾里的、再也亮不起来的引导线,和一句她没有听清、却字字扎进心里的话。

“……别来找我。”

薇薇安猛地攥紧伞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和那个画面一起,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她不能告诉哲。她太清楚了,一旦哲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他一定会用最温柔也最坚决的方式,把她推得远远的——为了保护她。而她,最害怕的恰恰就是被他推开。

所以她选择装作无事,装作只是一个清晨来帮忙、午后要去执行反舌鸟任务的普通少女。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伪装,就停下逼近的脚步。

午后,城北贫民区,地下当铺。

这场行动比预想中顺利得多。雨果在前方撕开防线,薇薇安撑着紫阳伞紧随其后,伞面在狭窄的巷道里灵活翻转,替雨果挡开几道直冲面门的流弹,又在他侧身时反手一伞,把试图从暗角偷袭的守卫击退。赃物和账册被成箱清点出来,救济款的下落也逐渐厘清。

撤离时,薇薇安抱着满满一箱记录着被贪墨款项明细的账册,跟在雨果身后穿过小巷。阳光斜斜地落下来,她低头看着箱子里密密麻麻的数字,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又飘回那个幽蓝的幻象。

“雨果哥,”她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人,他明知道前面很危险,却一定要往前走。你觉得,该劝他留下,还是该陪他一起去?”

雨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在前头,脚步平稳,过了好一会儿,才背对着她,淡淡开口:“那要看,他是为了什么往前走。”

“为了……很多很多人的命。”薇薇安低声说。

“那就拦不住。”雨果的语气很平,“为了很多人往前走的家伙,你拦不住他。能做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在他身后,把他该回的家看好;要么,跟他一起走到尽头。”

薇薇安脚步微微一顿,抱着箱子的手指收紧。

“……那要是,陪他走到尽头的人,注定会先他一步倒下呢?”

这一次,雨果沉默了更久。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薇薇安。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显得懒散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一层认真。

“薇薇,”他说,“预言这东西,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真正想护住一个人的人,不会问值不值,只会问,愿不愿意。你愿意吗?”

薇薇安怔住了。

良久,她低下头,望着怀里那箱沉甸甸的账册,声音轻而坚定:“……我愿意。”

雨果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薇薇安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说不清这份酸楚是来自刚才的对话,还是来自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她拼命想要回避的预感。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当晚,六分街,Random Play录像店。

店门已经打烊,风铃安静地垂着。薇薇安却还是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只是像往常那样,在打烊后推开门,撑着她那把紫阳伞,站在柜台前,对正在整理录像带的哲弯起眼睛笑:“我又来了,会不会打扰你?”

哲抬起头,看到她,眼底的疲惫稍稍散去,声音温和:“不打扰。铃在里面整理库存,正好我一个人闷得慌。”

薇薇安把伞靠在柜台边,双手撑着柜台边缘,微微倾身,看向他:“哲,我今天听人说,城北那边的空洞区域,好像又出事了。最近空洞越来越不平静,你……你最近接的任务,是不是也越来越危险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哲的目光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录像带,语气平淡:“危险是有的。但法厄同只在后方引导,不亲自进洞,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薇薇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执拗,“可我就是忍不住担心。我怕有一天,就算你只在后方,也会有危险主动找上你。”

哲的动作停住了。他抬眼,看向薇薇安。店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照着她浅紫渐变的发丝和微微泛红的眼眸,那双眼睛里盛着太过明显的情意,也盛着藏不住的担忧。

他想起昨夜凌晨,自己在那片红色区块前想的那句话。

“……别来找我。”

他没能说出口。他向来擅长把最沉重的话,用最轻的方式咽回肚子里。面对铃是这样,面对眼前这个执拗又温柔的少女,他更是如此。

哲轻轻放下手里的录像带,向薇薇安走近了一步,抬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低声说:“我答应你,会保护好自己。”

“……嗯。”薇薇安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这句话牢牢记住。她感受着指尖那一点短暂的温热,心跳如鼓,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我想陪你一起”。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口,哲就会真的推开她。

而那个幻象里的画面——那条走向洞底的身影、那句“别来找我”——就会成为现实。

她宁愿把这份心意藏起来,藏成无数个这样安静打烊的夜晚,藏成一次次不请自来的到访,藏成他每一次说“会保护好自己”时,她用力按下的那声叹息。

可就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她越是这样拼命想护住他,命运就越是在暗处,把那条通往洞底的路,铺得离他更近。

哲看着眼前少女强忍情绪的模样,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他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需要离开六分街一段时间,去处理一些很危险的事。你会怎么办?”

薇薇安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我就去接住你。”

“哪怕那条路,会伤到你?”

“哪怕那条路,会伤到我。”她一字一顿,目光清澈而坚定,“哲,是你把我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只要你想走的路,无论多危险,我都愿意陪你走。就算走不到尽头,我也要让你走到你能走到的地方。”

哲怔怔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暖黄的灯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店外的街道传来远处空洞边缘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过了很久,哲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薇薇安,我希望,你永远不用走到那一步。”

薇薇安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弯起眼睛,笑得像六分街入夜后最亮的那盏灯。

窗外,远处空洞方向的天空,忽然掠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幽蓝色闪光。那道闪光转瞬即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哲随身终端上,Fairy系统在无人看到的后台,弹出了一条红色的预警——

【检测到目标区域异常能量源接近地表,威胁等级:临界。建议启动‘第九号序列’最高警戒。】

哲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条预警,又若无其事地落回薇薇安脸上,温柔如常。

他什么都没说。

而薇薇安,在那个幽蓝色闪光掠过天际的瞬间,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几乎令她窒息的寒意窜过脊背。

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空洞的方向。可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夜色与霓虹。

她握紧了身侧那把雕花紫阳伞的伞柄,指尖冰凉。

预言没有告诉她,那是哲即将走向洞底的那一夜,最后一抹平静的夜色。

它只告诉她,风暴,已经比想象中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