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兄弟

陆谦没有回办公室。他站在地铁站入口，给赵建国打了电话。

“你哥？”

“亲哥。”赵建国的声音很平，“比我大八岁。我投鼎创的钱，就是他给的。他让我投的。他说互联网是风口。投谁都是投，不如投自己弟弟。”

“星途科技是他创的？”

“对。2008年。和鼎创同年。他做企业服务，赵凯做社交。两个人还合作过。后来赵凯把鼎创卖了，我哥把星途做大了。两个人都是靠压人起家的。只是一个压得狠，一个压得更狠。”

陆谦沉默了一会儿。“王建国现在在哪？”

“活着。”赵建国说，“七十岁。住在郊区一栋别墅里。有护工，有司机，有厨师。他身体不好。心脏装了三个支架。但他还在管公司。远程开会。签字。裁人。”

“冥界互联给他准备的工单，是什么样的？”

赵建国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鸣。和陆谦第一次拨冥界互联招聘电话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陆谦。”赵建国终于开口，“你知道冥界互联的工单系统是怎么运行的吗？”

“加班费。冥币。永久员工。”

“不止。”赵建国说，“冥界互联的工单，是因果工单。每一个进来的员工，都带着生前的债。有的欠钱。有的欠命。有的欠良心。工单的内容，就是让他们还。还清了，才能走。还不清，就变成永久员工。一直还。”

“王建国的工单是什么？”

“他欠了四百多个人。”赵建国说，“星途科技十二年，裁了四百多人。其中七个死了。他欠那七个的命。欠四百多个人的加班费。欠每一个签过‘自愿放弃’协议的人的良心。”

“怎么还？”

“一个一个还。”赵建国说，“等他死了，进冥界互联。从试用期做起。他的工单是：把四百多个人的加班费全部结清。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还。用冥币。用他的冥币。他的冥币账户是负数。他欠的，比他有的多。”

陆谦站在地铁站入口。风从通道里灌上来。他攥着手机。“赵建国，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接任张总的时候，系统给你的工单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赵建国说：“我的工单是：看好冥界互联。别让下一个张总变成王建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冥界互联需要一个老板。但老板不能是恶人。我哥是恶人。我不是。但我也不干净。我投过鼎创，赚过钱。那些钱里有赵凯压榨员工的血汗。所以系统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坐在张总的位置上。管住那些恶人。让他们死了之后，一个一个还。”

陆谦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你哥吗？”

“不恨。”赵建国说，“我只是在等他。等他死了，进冥界互联。然后我亲自给他发工单。第一个工单，就是陈国栋的。然后是沈逸的。然后每一个被他压过的人。一个一个来。不着急。冥界有的是时间。”

陆谦挂了电话。他走进地铁站。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对面广告牌上还是那张蜂鸟速达的招聘广告。骑手笑着。月入过万。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手机亮了。方小雨发来的：“陆哥，星途科技那十二个签了保密协议的人，有三个愿意作证。其他人还在犹豫。”

陆谦回复：“把三个人的证词整理好。二审够用了。”

十一月二十八号。二审开庭。

陆谦坐在旁听席上。江雪坐在原告席。她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扎得很整齐。面前摆着三摞文件。法官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她的手没有抖。

被告席上是星途科技的律师团。三个人。领头的那个姓孙，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他面前只摆了一份文件。那份《自愿放弃加班费承诺书》的复印件。

庭审开始。孙律师先发言。他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审判长，上诉人沈逸在职期间，已签署《自愿放弃加班费承诺书》。该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沈逸去世后，其未婚妻江雪女士主张加班费，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江雪站起来。她翻开第一摞文件。“审判长，我方提交新证据。星途科技服务器原始考勤数据。该数据由沈逸生前导出。数据显示，沈逸在职七年，周末出勤共计三百一十二天。法定节假日出勤共计六十八天。平均每天工作时长十四个小时。这些数据，与星途科技在一审中提交的考勤记录不一致。”

孙律师的表情变了一下。“审判长，原始数据来源不明。我方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江雪翻开第二摞文件。“这是星途科技前员工李想的证词。他在2024年猝死在工位上。生前被星途科技要求签署同样的《自愿放弃加班费承诺书》。他的妻子苏敏可以作证。她已向法庭提交书面证言。”

孙律师翻看证词。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江雪翻开第三摞文件。“这是星途科技前HRD刘敏的证词。她在职期间经手四百余份《自愿放弃加班费承诺书》。她证实，所有承诺书均系公司单方面要求签署。不签者不予办理离职手续。刘敏已去世。这份证词由她的养女刘小念代为提交。刘小念今年十岁。她愿意出庭作证。”

法庭安静了。孙律师看着那三摞文件，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转头和身后的星途科技代表低声交谈。那个代表脸色发白。

审判长敲了法槌。“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期间，陆谦坐在旁听席上没动。他看着江雪。江雪坐在原告席上，低头翻着文件。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像在摸一件旧东西。

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孙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当事人愿意调解。”

江雪抬起头。“不接受调解。请求法庭判决。”

审判长看了她一眼。“上诉人，你确定？”

“确定。”江雪说，“沈逸帮公司打了一百四十三场劳动仲裁。每一场，他都不接受调解。他跟我说过，调解是公司逃避判决的方式。他死了。但他的案子，我帮他打。我不调解。我要判决。”

法庭再次安静。然后审判长宣布：“经合议庭评议，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判决如下：撤销一审判决。被上诉人星途科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诉人江雪加班费八万二千元、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十六万元、未休年假工资三万四千元，合计二十七万六千元。”

法槌落下。江雪站在原地。她没有哭。她把文件收好，放进包里。然后她转过头，看了陆谦一眼。她点了点头。

陆谦站起来。他走出法庭。外面在下雨。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手机亮了。赵建国发来的消息：“判决下来了。王建国的工单已生成。第一个。”

陆谦把手机收起来。雨越下越大。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幕。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方小雨发了消息：“沈逸的案子结了。下一个什么时候到？”

这次回复等了很久。然后方小雨说：“陆哥，没有下一个了。”

“什么意思？”

“星途科技倒了。王建国今天早上被经侦带走了。偷税、行贿、恶意欠薪。数罪并罚。他活不了多久了。冥界互联那边，赵建国说工单已经准备好了。四百三十二个。一个一个来。”

陆谦站在雨里。他把手机揣兜里。然后他走下台阶。雨打在他身上。他没有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