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对质

赵凯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陆谦推开咖啡厅门的时候，赵凯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还是那件黑色Polo衫，还是那块绿水鬼。但手腕细了一圈，表带松了。他面前摆着两杯美式，一杯没动，一杯喝了一半。他看见陆谦进来，没有站起来。没有笑。

陆谦在他对面坐下。把U盘放在桌上。张磊的U盘。塑料外壳。标签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赵凯看了一眼U盘。然后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从哪弄来的？”

“张磊的姐姐。他出事前一周寄给她的。”

“张磊是意外。跟我没关系。”

“你把他加进裁员名单的。”

赵凯放下咖啡杯。“裁员名单是HR定的。我只是签字。”

“名单上本来没有张磊。”陆谦盯着他，“你把他加进去的。因为他手里有你的回扣邮件。你怕他举报。所以你把他裁了。他没了工作。他去送外卖。他死了。”

赵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和陆谦在冥界互联见过的那种敲法一模一样。张总的习惯。赵凯的习惯。也许是所有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的习惯。

“陆谦。”赵凯终于抬起头，“你到底想要什么？钱你已经拿了。四十三万。一分不少。你还想怎样？”

“我要你去见张敏。当面跟她说清楚。张磊为什么被裁。你做了什么。说完，这件事就算了。U盘我销毁。不说，U盘交给经侦。”

赵凯笑了。那种笑很冷。“就凭一个U盘？追诉期早过了。经侦不会接。”

“经侦不接，媒体会接。”陆谦说，“你新项目正在B轮融资。投资人最怕什么？创始人身上有污点。张磊的案子，加上你之前转移资产的事，够写一篇深度报道了。标题我都想好了：‘从鼎创科技到外卖骑手——一个被裁员工之死’。”

赵凯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着陆谦。那种眼神陆谦见过。在冥界互联的电梯里，张总摘下眼镜时的眼神。蛇瞳。金色的。冷的。但深处有一点光。很弱。快灭了。

“你变了。”赵凯说，“以前的陆谦不会这样。以前的陆谦只会写方案。只会加班。只会说‘好的赵总’。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死过一次之后。”

赵凯愣住。

“被裁员的第三十七天。我死在出租屋里。银行卡余额四百三十一块六毛。法院传票三张。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银行催收。然后我重生了。”陆谦看着赵凯，“你不信。无所谓。但你要知道，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在那个出租屋里想做的。讨回加班费。帮别人讨回加班费。让那些把人当耗材的公司付出代价。”

赵凯沉默了很久。咖啡厅里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声。外面下雨。雨声混着咖啡机的嗡鸣。

“张敏在哪？”赵凯问。

“她公司。会计事务所。下午五点下班。”

赵凯站起来。他把咖啡钱放在桌上。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U盘。“你会销毁？”

“你先见完张敏。”

赵凯拿起外套。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陆谦。”

“嗯。”

“那四十三万，是我欠你的。但张磊的事，我不欠。他手里那些邮件，确实是我拿回扣的证据。但我裁他，是因为他干活不行。他自己也知道。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赵总，我不怪你’。你信不信？”

“不信。”

赵凯推开门，走进雨里。

下午五点。陆谦和赵凯站在会计事务所楼下。张敏从大门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她看见陆谦，然后看见赵凯。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张敏。”陆谦走上前，“赵凯有话跟你说。”

张敏看着赵凯。她的手攥紧公文包带子。“赵总。”

“张敏。”赵凯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张磊的事，我对不住你。”

张敏没说话。

“裁员名单上本来没有他。是我加进去的。因为他手里有我拿回扣的证据。我怕他举报。所以把他裁了。后来他去送外卖，出了事。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张敏盯着他。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弟没了。”

“我知道没用。”赵凯说，“但我欠你一句话。对不起。”

张敏低下头。她的肩膀在抖。公文包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但捡不起来。赵凯弯下腰，帮她把包捡起来。递过去。张敏接过包，站起来。她看着赵凯。

“赵凯。”她说，“我弟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姐，我不恨赵总。他也有他的难处。但我要是有天出事了，你帮我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那个芦荟胶，是他买的。”

赵凯愣住。

“张磊被裁那天，收拾东西走人。没有人送他。只有赵凯。赵凯路过他工位，扔了一管芦荟胶给他。说‘晒的，抹点’。张磊一直留着。用到出事那天。”

赵凯站在雨里。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没有动。

“你给过他一管芦荟胶。”张敏说，“他记着。记到你今天站在这儿。”

她转身走了。公文包抱在怀里。雨打在她身上。她没有回头。

陆谦站在原地看着赵凯。赵凯还站在雨里。很久。然后他转头看陆谦。“U盘。”

陆谦从口袋里拿出U盘。递给他。赵凯接过去。攥在手心。然后他走了。走进雨里。没有打伞。没有回头。

陆谦站在会计事务所楼下。雨停了。云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掏出手机。备忘录里弹出一条新通知。冥界互联的。

〖客户张磊，追加评价：“帮我跟赵凯说，芦荟胶用完了。但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薄荷味的。他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但挺好用的。”〗

陆谦把通知划掉。他走出巷子。天快黑了。街灯亮起来。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流。然后他给方小雨发了一条消息：“张磊的案子结了。赵凯认了。下一个什么时候到？”

回复：“明天。一个前大厂HR。三十七岁。被裁后做家政。摔伤。欠加班费六万八。没结婚。有个养女。”

陆谦看着那条消息。然后他打了一个字：“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