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游戏策划

周远的资料是方小雨连夜整理出来的。

陆谦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摆着一摞打印纸。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周远，二十九岁，穿一件深蓝色卫衣，戴圆框眼镜，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耳朵。他坐在两台显示器中间，屏幕上是一张游戏场景原画。他对着镜头笑，手里抱着一只橘猫。

猫很胖。周远很瘦。

方小雨在照片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他男朋友叫陈屿，二十七岁。同公司UI设计师。两人在一起四年。猫是陈屿捡的，叫西瓜。周远死后，公司给了一万五‘抚慰金’，陈屿没要。他说他要真相。”

陆谦翻到第二页。周远，前幻游网络游戏策划。工龄六年。月薪两万二。加班费欠了七万八。死因：心源性猝死。死亡时间：凌晨三点零九分。死亡地点：公司会议室。他倒在会议室白板旁边。白板上写满了下一版更新的设计草稿。最后一行字是：“再改这版，我就辞职。”

他又没辞成。

陆谦翻到第三页。幻游网络的回应声明。公关稿。写得漂亮。“周远先生系我司优秀员工，其不幸离世令全体同仁深感悲痛。公司已第一时间成立善后小组，积极配合家属处理相关事宜。愿逝者安息。”没有提加班。没有提赔偿金额。没有提陈屿。

第四页是陈屿的笔录。陆谦一行一行看下去。陈屿说，周远死前一天，跟他吵了一架。吵架内容：周远想辞职。陈屿不让。陈屿说房贷还没还完，再撑两年。周远说撑不住了。陈屿说再撑一撑。周远说好。

然后周远没撑住。

陆谦合上资料。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已经挂了四张照片。李想、沈月、王强、周远。四个打工人。四个人。四种死法。四份讨回来的加班费。

方小雨在旁边低声说：“冥币账户结清了。七万八。已到账。”

陆谦点头。他把周远的照片钉在墙上。然后他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

“我去见陈屿。”

陈屿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陆谦爬到顶楼的时候，腿有点酸。他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按门铃。里面没反应。他又按了一次。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站在门后。很年轻，比照片上瘦。眼下有青黑，胡子没刮。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周远的卫衣。

“陈屿？”

“你是谁？”

“陆谦。0371互联网运营咨询。关于周远的事。”

陈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门打开了。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药瓶、和一只橘猫。猫很胖，趴在沙发扶手上，看见陆谦进来，耳朵动了一下。

“西瓜。”陈屿叫了一声。猫没动。陈屿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周远起的名字。他说我们俩都是西瓜。外面硬，里面甜。”

陆谦在沙发上坐下。陈屿把猫放在腿上，然后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文件袋。“幻游的人来过三次。第一次说一万五。第二次说三万。第三次说五万。让我签保密协议。我没签。”

陆谦接过文件袋。里面是周远的工作记录。邮件截图、打卡记录、会议纪要。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周远的字。

“11月7日，凌晨两点。第四十七版。改了四十七版。策划案像一块橡皮泥，被捏来捏去。我捏不动了。陈屿说再撑撑。我撑了。撑完这版。”

陆谦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怕人看见。

“陈屿，如果我出事了，别要公司的钱。要真相。”

陆谦把纸条放回文件袋。他抬头看陈屿。陈屿正低着头，手指插在猫毛里。

“幻游网络欠周远七万八的加班费。”陆谦说，“我已经要回来了。加上拖欠利息，一共九万六。”

他从包里拿出信封。放在茶几上。陈屿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猫放在地上，拿起信封。很重。他攥在手里，很久没说话。

“他最后那天晚上，”陈屿忽然开口，“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凌晨三点。他说：‘改完了。我趴在桌上睡一会儿。你睡吧。别等我。’然后我没回。我睡着了。”

陈屿的声音很平。“早上七点，我醒了。看见他的消息。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我刷牙。洗脸。穿衣服。出门。到了公司，发现他工位空着。同事说他还在会议室。我走过去。推开门。他趴在桌上。我叫他。他没动。”

西瓜跳上茶几，用爪子拨弄那个信封。陈屿把它抱开。

“幻游的人跟我说，周远是‘自愿加班’。说公司没有强制。说他是‘热爱工作’。说他‘把公司当家’。我听了三遍。然后我问他们：‘你们谁在家里睡觉睡到死？’他们不说话了。”

陆谦看着陈屿。他想起冥界互联的跨部门对齐会。想起“自愿”两个字。想起“态度不端”。想起张总办公室里的那支笔。

“陈屿。”他说，“这笔钱你拿着。周远的加班费。你应得的。幻游那边，我会继续跟。他们的创始人刘伟，我约了下周见面。”

陈屿抬起头。“你要告他？”

“不告。我跟他谈。他给周远七万八，这件事就算了。不给的话，周远的打卡记录、工作邮件、死亡证明，我会发给每一个游戏媒体。幻游正在融资。估值三个亿。刘伟不敢赌。”

陈屿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钱到了之后，我想把周远的工位买回来。”

“工位？”

“他公司那个工位。他坐了六年。上面有他的东西。便利贴、马克杯、一盆多肉。公司说那些东西要扔。我想买回来。哪怕就买那张桌子。”

陆谦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谈。”

他站起来。西瓜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脚。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猫很胖，毛很软。他摸了两下，站起来。

陈屿送他到门口。“陆哥。”他叫了一声。

陆谦回头。

“周远说过一句话。他说做游戏的人，自己先被游戏玩了。他做了六年游戏。最后死在会议室里。白板上写的是下一版更新。他连一个版本的假都没休过。”

陆谦点头。他走下楼梯。六楼，没有电梯。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震了。赵建国。

“幻游网络的刘伟。我查过了。他的算法团队里有两个永久员工。他公司倒闭后，也会来冥界互联。他的工单，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什么工单？”

“连续修改方案四十七版，不得休息。什么时候改完，什么时候下班。”

陆谦站在楼梯间里，笑了一声。“你挺记仇的。”

“我在维持秩序。”赵建国说，“活着的时候怎么对别人，死了之后怎么被别人对。规则很清楚。”

陆谦挂了电话。他走出单元门。天开始下雨了。他站在雨里，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陈屿家的窗户亮着灯。橘猫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朝猫挥了挥手。猫没理他。

他掏出手机，给方小雨发了消息：“下一个。”

三分钟后回复：“一个前大厂运营。三十四岁。被裁后送外卖。车祸。欠加班费五万二。没结婚。有个姐姐。”

陆谦看着那条消息。然后他回复：“接。”

他走进雨里。雨不大，但很密。他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他不抽烟。但他买了。然后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烟拆开，一根一根掰断。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继续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