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个队友

电梯到-21层的时候，陆谦以为会看到一条更深的走廊，或者某个地下金库。但门打开之后，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空地。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头顶是一整块发光的屏幕，模拟着阴天的天空。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延伸到视线尽头。

空地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短发，没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台老式点钞机。点钞机正在数钱。灰白色的冥币一张张从机器里滚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陆谦走过去。女人抬起头。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睛周围有一圈青黑，像很久没睡。她看了陆谦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电梯，然后低下头继续数钱。

“财务部？”陆谦问。

“嗯。”

“我来兑换加班费。”

“多少？”

“500冥币。”

女人从手边抽出一张表，推过来。“填。姓名、工号、兑换金额、银行卡号。银行卡号要填你活人时候的卡号。冥币转人民币，走的是阴阳汇率，到账时间不定。快则三天，慢则……看你命够不够长。”

陆谦拿起表。表上密密麻麻印着条款，字极小。他凑近看，第一条写着：“兑换即视为放弃冥界互联一切员工福利，包括但不限于：加班费追索权、工伤赔偿、死亡抚恤金、灵魂赎回权。”

他放下表。“这表不对。”

女人抬起头。“哪里不对？”

“你们公示的兑换比例是1:1。但这张表上的条款说，兑换即放弃灵魂赎回权。也就是说，我拿500冥币换500人民币，代价是我永远不能赎回自己的灵魂。这笔账不对。”

女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像太久没笑过的人忽然被逗乐了。“你是第一个认真看条款的。”

“我做过五年运营。合同里的坑，我踩过太多。”

“那你运气好。”女人把表收回去，从桌子下面抽出另一张。“这是真正的兑换表。1:1汇率，不收手续费，不附加条款。但需要正式员工权限。你的工牌给我看一下。”

陆谦把工牌递过去。女人扫了一眼上面的二维码，点了点头。“陆谦，运营部，正式员工。可以了。500冥币，换500人民币。到账时间：即时。”

她把工牌还给他，从点钞机旁边拿起一沓人民币。真钱。红色的，一百块一张，五张。她递过来。陆谦接住。钱是热的，像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

“到账了。”女人说，“你可以查手机。”

陆谦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从四百三十一块六毛，变成九百三十一块六毛。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他看向女人。“你是谁？”

“我叫林七。”她说，“以前叫林琪。后来改名了。财务部临时工。活人。和你一样。”

陆谦愣了一下。“你也是活人？”

“不然呢？你以为财务部这种地方会派鬼来管钱？”林七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鬼管钱，账会烂。这是冥界互联的老传统。所有涉及现金流转的岗位，都用活人。因为活人怕死，怕死就会认真干活。”

“你在这儿干了多久？”

“不知道。”林七说，“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我每天数钱，换钱，做账。做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数。我进来的时候是2021年。后来有一天，电梯面板上多了一个按钮。按下去，就到了这里。”

“你为什么不走？”

林七看着他，像看一个问傻问题的人。“走？往哪走？电梯只到-19。楼梯到-20就没了。-21没有出口。我试过所有方向。走不到头。脚下永远是水泥地，头顶永远是阴天。我在这里数了五年钱，一个人都没见过。你是第一个。”

陆谦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吃饭？”

“不用吃。这里不需要吃饭。不会饿，不会渴，不会困。但会累。心累。”林七低头看了一眼点钞机，“我以前在银行工作。柜台。每天数钱。数到手指起茧。后来辞职了，去做自由职业。结果自由了半年，就进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

“加班。”林七说，“给一个甲方改方案。改了十七版。第十八版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桌上多了一张加班申请表，和一台点钞机。”

陆谦想起周琳备忘录里的OKR。想起“不加班超过72小时”。他问：“你加班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长。长到我记不清。”

陆谦把人民币收好。他看了一眼林七桌子上的东西。点钞机、文件、一支笔、一个水杯。水杯里是空的。桌子底下有一个抽屉。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红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问。

林七低头看了一眼，把抽屉关上。“没什么。”

“我看到是红色的。和工牌一样的颜色。”

林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卡片。红色，和陆谦之前在15号工位抽屉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二维码。

“这张卡。”陆谦说，“我有一张。在-18层用的。贴在面板上说‘需求变更’，就能到-19。”

“对。”林七把卡放在桌上，“这张卡是财务部的备用卡。可以到-19。也可以到-18。但到不了-21以上的任何楼层。它是单程票。用了就回不来了。”

“你用过？”

“用过一次。去了-19。见到了张总。张总让我填了一张表。我没填。他把我送回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

林七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很深的东西。“等一个能走到-21的人。你从-19来，说明你拿到了四个部门的签字。你转正了。你有权限到-21。但也仅此而已。-21没有出口。你需要再往下。”

“再往下？”

“-22。”林七说，“-22是冥界互联的最底层。员工档案室。每一个进来的人，档案都在那里。包括你的。包括周琳的。包括赵凯的。包括……”

她顿了一下。

“包括你爸的。”

陆谦的心沉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爸？”

“你的入职档案我看过。”林七说，“法务部陈建国。直系亲属。你不是第一个带着亲属鬼魂进来的人。但你是第一个拿到法务部签字的。其他人都签了跨部门表，变成了永久员工。你没签。你让赵凯替你签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财务部管所有账。”林七说，“包括灵魂账。你的灵魂负债是：一个。你欠冥界互联一个灵魂。就是你爸的。你不还，张总不会放你走。”

陆谦把那张红色卡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字，但不是周琳的字。是另一种笔迹，更老，更潦草。像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

“-22层。档案室。找到自己的档案。撕掉最后一页。那就是出口。”

陆谦抬起头。“这是谁写的？”

林七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我写的。五年前。我去了-22，又回来了。我没敢撕。”

“为什么？”

“因为撕掉档案最后一页，意味着你在这个世界的记录全部消失。包括你救过的人。包括你爸。你撕了，他就彻底消失了。没有来世，没有转世，什么都没有。”

陆谦攥着卡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机。通知栏亮了：

〖正式员工权限已升级。新楼层已解锁：-22层。档案室。提示：档案室仅限正式员工进入。进入后不得携带任何纸质文件。不得携带任何书写工具。不得携带任何电子设备。〗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林七。“你去过-22。你回来了。说明有办法。”

林七站起来。她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背包。旧双肩包，和陆谦背的那个差不多。“我带你去。但我只带到门口。进去之后，你自己走。”

“为什么帮我？”

林七背好包，看了他一眼。“因为你认真看了条款。五年了，你是第一个。”

她绕过桌子，往空地深处走去。陆谦跟在后面。走了大概十分钟，脚下的水泥地开始变软。像踩在湿泥上。再往前走，出现了一条斜坡。斜坡向下，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手写的数字：-22。

林七停在斜坡顶端。“到了。”

陆谦走到铁门前。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只有一道缝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七站在斜坡上，背着那个旧双肩包，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你叫什么？”陆谦问。

“林七。”

“林七，如果我能出来，我带你走。”

林七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阴天里漏出来的一线光。“你先出来再说。”

陆谦推开门。里面很黑。他迈进去。门在身后合上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