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跨部门对齐

早上八点五十分，陆谦站在金源国际中心楼下，没有上去。

他在看那条广告。公交站牌上的招聘广告还在，穿西装的男人笑得很温和。他拿出手机，对着广告上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对面是一阵空调外机的嗡鸣。然后一个机械女声说：“您好，冥界互联招聘部。当前岗位已满。如需投递简历，请按1。如需查询已投递岗位，请按2。如需申请劳动仲裁，请按3。”

陆谦按了3。电话直接挂断了。

他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果然，这公司连劳动仲裁的入口都设了，但按了就挂。和某些互联网大厂的客服热线一模一样。

他走进写字楼，进电梯，按了“-18”。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掏出周琳的备忘录，翻到14号工位那页。抽屉里有新的加班申请表。领导签字栏是空的。找到签字的人，就能出去。

但签字的人是谁？张总？赵凯？还是别的什么？

电梯到了。叮。门开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管嗡嗡响。他走过前台，前台后面还是那个制服女人，头都没抬。他往C区走，路过17号工位的时候，看见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新的“人”。灰白色，五官模糊，正在敲键盘。它的工牌上写着：ML-0389。

新人。昨晚刚来的。

陆谦没停步，继续往前走。14号工位在15号左边。他走过去，发现15号的椅子已经空了。桌上的键盘、鼠标、眼镜都不见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桌面。

他把包放在14号工位上，坐下。抽屉是开的。里面放着一张A4纸。和第一晚那张加班申请表一模一样的格式。但标题不同。这一张写的是：

跨部门协作申请表。

下面有一行小字：“本表用于协调各部门资源，完成跨部门项目。申请人需获得产品部、技术部、设计部、法务部四个部门负责人签字。四签齐全后，本表生效。”

底部是四个签字栏。目前全是空的。

陆谦把表翻到背面。背面印着一段话：

〖注意事项：1. 签字不得代签。2. 各部门负责人只接受当面签字。3. 签字过程中不得拒绝任何部门提出的要求。4. 任何部门提出的要求，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5. 超过三分钟未完成，视为态度不端。〗

陆谦看了两遍。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冥界互联入职避坑指南》里加了一条：

第五条：跨部门协作=四个部门轮流坑你。时间限制三分钟。必须快。

他刚写完，电脑屏幕亮了。一条会议通知弹出来：

〖跨部门对齐会。时间：今日10:00。地点：-19层会议室。参会人：产品部王磊、技术部赵凯、设计部苏瑶、法务部陈建国。申请人：陆谦。备注：请提前五分钟到场。迟到按旷工处理。〗

陆谦盯着那四个名字。

赵凯。技术部。他昨晚见过。苏瑶。设计部。陈建国。法务部。

陈建国。他父亲的名字。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父亲叫陈建国。但父亲在2008年就死了。死在那根钢管下面。他重生之后，把父亲从工地拉回来了。父亲现在还活着，在老家开小卖部，每天给他妈打电话，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但这里是冥界。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死过的。如果陈建国在这里，那说明……

他不敢想。

九点五十五分。他站起来，往电梯间走。路过15号工位的时候，他看见桌面上被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很小，但清晰：

“别签。签了就回不去。”

是周琳的字。他认得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字。周琳写“签”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勾。

他走进电梯，按了“-18”。然后掏出红卡，贴在面板上。

“需求变更。”

电梯下行。叮。门开了。-19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软膜天花板白得刺眼。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推门进去。

长桌两侧坐了四个人。左侧两个，右侧两个。主位空着。张总没来。

左侧第一个，穿白衬衫，领口别着小音箱。产品部王磊。

左侧第二个，格子衬衫，厚框眼镜。技术部赵凯。他看见陆谦进来，推了推眼镜，没有任何表情。

右侧第一个，黑色高领毛衣，短发，深紫色眼影。设计部苏瑶。

右侧第二个，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泥。

陆谦站在那里，看着右侧第二个人的脸。

陈建国。他的父亲。年轻时候的父亲。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和2008年工地上那个被他推开的父亲，一模一样。

陈建国抬起头，看见陆谦。他的眼睛浑浊，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陆谦攥紧了手里的跨部门协作申请表。指节发白。

王磊第一个开口。声音从领口的小音箱里传出来。“陆谦，你的方案张总看了。写得不错。三十页，刚好。今天这个会，就是走个流程。四个部门签字，你的方案就生效了。我们就可以进入下一阶段。”

“什么下一阶段？”

王磊没回答。赵凯接话：“你先坐。我们一个一个来。”

陆谦坐下。他坐在长桌末尾，和上次一样。椅子背上贴着他的名字。他把申请表放在桌上。

赵凯第一个伸手。“技术部。签字之前，我有个要求。”他看着陆谦，“你昨天写的方案里，第三十页有一个公式。你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

“答案是什么？”

陆谦沉默了一秒。“190371。”

赵凯点点头。“好。这个数字，你需要从你的记忆里删掉。现在删。三分钟之内。删不干净，我不签。”

陆谦愣了一下。删掉记忆？怎么删？

他低头看申请表。背面那行字写着“签字过程中不得拒绝任何部门提出的要求”。三分钟。他开始倒计时。

他闭上眼。想着那个数字。190371。张总办公室门牌号。他把数字拆开，变成1、9、0、3、7、1。然后重新排列。变成9、1、3、0、7、1。再拆。变成9、13、0、7、1。再拆。变成91、30、71。再拆。变成9、1、3、0、7、1。反复拆。直到数字失去意义。

他睁开眼。“删了。”

赵凯盯着他看了三秒。“好。”他拿起笔，在技术部签字栏上签了字。字迹潦草，但完整。

下一个。苏瑶。设计部。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陆谦。“我的要求很简单。你的方案里，用了鼎创科技的设计稿。那是我的作品。你未经授权使用。你需要道歉。”

陆谦看着她。“什么？”

“道歉。三分钟。你现在开始。”

陆谦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是前公司的资产，他做的运营方案。但苏瑶的眼神很冷。她说的“未经授权”，指的是他在方案里直接复制了鼎创的设计。那是他前公司的东西。也是苏瑶的东西。她在这里。她已经死了。死在了某个时候。她的设计稿被陆谦带进了冥界，带进了这份方案里。

“对不起。”陆谦说，“未经授权使用了你的设计。我道歉。”

苏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在设计部签字栏上签了字。

“好。第三个。”法务部。陈建国。

陆谦的父亲抬起头。他看着陆谦。他的手在抖。他的嘴唇动了动。

“小默。”他叫了一声。

陆谦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爸。”

“我不是你爸。”陈建国说，“我是你爸的鬼魂。2008年6月18日，你爸在工地上被钢管砸死了。你救的是另一个时空的他。在这个时空里，你爸已经死了。我就是他死后的鬼魂。”

陆谦的喉咙发紧。“不可能。我把他救回来了。我推开了他。”

“你推开的是你那个时空的你爸。”陈建国看着他，眼睛里有眼泪，“你重生了一次。你改变了一个时空。但其他时空还在。其他时空里，你爸还是死了。我就是那个死了的你爸。”

陆谦说不出话。

陈建国拿起笔。“法务部的要求很简单。你签了这张表，就意味着你承认冥界互联的合同条款。条款第37条：员工入职后，其直系亲属的灵魂将自动转入公司资产。你签了字，我就是你的直属亲属资产。你可以带我出去。”

“带你出去？”

“对。把我从-19层带出去。这是法务部唯一的要求。”陈建国看着他，“你签不签？”

陆谦看着那张跨部门协作申请表。四个签字栏。三个已经签了。只剩法务部。他签了，父亲就能出去。他签了，自己就要承认冥界互联的合同。合同第37条。他想起《员工手册》第37页背面：“永久员工没有离职通道。”

他拿起笔。

“别签。”赵凯忽然开口。

陆谦抬头。

“签了字，你就变成永久员工了。”赵凯说，“你爸不是真的。他是法务部生成的数据。你真正的父亲，在2008年的那个时空，还活着。你回去就能见到他。但你要是签了字，你就永远留在-19层了。”

陈建国看着赵凯。“你闭嘴。”

赵凯没理他，继续对陆谦说：“你爸的鬼魂在法务部手里。法务部拿他当诱饵。你签了，他也不会真的出去。他会变成你的员工资产，和你一起被困在-19层。你们永远在一起，永远给冥界互联打工。”

陆谦的笔悬在半空。

陈建国站起来。“小默，别听他胡说。我真的是你爸。我在这里等了十年。就是为了等你来救我。”

陆谦看着父亲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指甲缝里的泥。那是工地上的泥。是他记忆里父亲的味道。

他放下笔。

“爸。”他说，“我救过你一次。我还会救你第二次。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把申请表翻到正面。四个签字栏。三个已经签了。他把表递给陈建国。“我不签。你的签字栏，空着。我带你走。不是通过这张表。”

陈建国的眼泪掉下来。他的手在抖。他拿起笔，在法务部签字栏上写了一个字：

逃。

然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陆谦。“三分钟到了。”

王磊的小音箱响了一声。赵凯的眼镜片闪了一下。苏瑶的电脑屏幕亮了。

会议室的所有铁门同时打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赵凯站起来。“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