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电梯的奇数层

电梯门关上之后，陆谦才发现一个问题。

他按的是“1”，但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并没有亮。面板上原本该有“1、2、3……38”这些楼层按钮，但现在整块面板只剩下一列数字，全部是负的。而且只有奇数。

-1。 -3。 -5。 -7。 -9。 -11。 -13。 -15。 -17。

没有-18。他刚从那层上来的。他按不了“1”。

电梯开始上行。速度很慢，像有人在井道里拽着轿厢的钢缆。陆谦盯着面板，数字从-18跳到-17。电梯停了。叮。

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走廊。和负十八层一样的灰白地砖，一样的日光灯管，一样的玻璃隔断。但这一层没人。工位空着，电脑关着，椅子整齐地推在桌子下面。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桶里的水是红色的。

陆谦没有出去。他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继续上行。数字跳到-15。叮。

门又开了。

这一次，走廊里有人。一个男人坐在工位上，背对着电梯。他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敲键盘。陆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那个背影很熟悉。肩宽、坐姿、左手小指微微翘起——那是他前领导王总的习惯。

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头。

陆谦看见了那张脸。王总。四十多岁，国字脸，鬓角有点白，嘴角永远挂着那种“我这是为你好”的笑。但此刻他的笑僵在脸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是空的。像两个黑洞。

“陆谦。”王总开口了，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你来了。来，坐。我跟你说个事。”

陆谦的手指悬在关门键上方。王总站起来，朝他走来。他走路的姿势很正常，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但陆谦注意到一件事——王总脚上穿的是拖鞋。

“陆谦，你别走。”王总加快了脚步，“我有个项目，需要你帮忙。做完了给你升职。P7，怎么样？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P7吗？”

陆谦按下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上。王总的脸消失在门缝里，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只伸进来的手。五根手指，全是灰白色的。

门关紧了。电梯继续上行。

陆谦靠在轿厢壁上，喘了口气。他低头看手机。没有新通知。他打开备忘录，在《冥界互联入职避坑指南》里加了一条：

第四条：电梯只停奇数层。每一层都有一个“人”在等你。别出去。别听他们说话。

电梯跳到-13。叮。

门开了。

这次外面没有走廊。门直接对着一面墙，墙上贴满了A4纸。每一张都是加班申请表。密密麻麻，从地面贴到天花板，像某种诡异的墙纸。最近的一张上写着名字：周琳。

陆谦瞳孔缩了一下。他凑近看了一眼。表格上的信息填得很完整，加班时长写着“无上限”，领导签字栏盖着“冥界互联”的红章。但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

“别按15。15是陷阱。按14，14是出口。”

陆谦皱眉。14是偶数，但面板上根本没有14。而且周琳自己就是15号工位。他拿出手机想拍照，但摄像头对着那面墙的时候，屏幕一片黑。他只能记在脑子里。

电梯门关上。-11。叮。

门开了。

外面是一片漆黑。纯粹的、没有边界的黑。陆谦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朵在响。

“陆谦，你妈让你回家吃饭。”

“陆谦，你的离职证明开好了，过来拿一下。”

“陆谦，体检报告出来了，你肝上有东西。”

“陆谦，你别按了，你出不去的。”

最后一句声音很清晰。像他自己在说话。

陆谦站在电梯里，盯着那片黑暗。他没有动。过了大概十秒，黑暗深处浮出一个轮廓。人形。很小，像小孩。它慢慢走近。走到门边的时候，陆谦看清了。

那是他自己。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蓝白校服，背着书包，站在电梯门口往里看。小男孩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哥，你回来了？”

陆谦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弟弟。从来没有。但那个小孩的脸，确实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孩伸出手，想拉他。“走吧，妈在家等你呢。”

陆谦退了一步。电梯门关上了。

他靠着轿厢壁，手心全是冷汗。手机亮了：

〖第四层规则已发布：电梯里的镜子不可以看。但如果镜子里的人先看了你，你必须看回去。否则，它会从镜子里出来。〗

陆谦猛地抬头。电梯里的镜子。他从进电梯开始，一直刻意不看那面镜子。但现在他忍不住了。他看了一眼。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很正常。眼睛、鼻子、嘴。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但镜子里那个陆谦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无脸人。就是昨晚在他家门口收表格的那个。它离他越来越近，手搭在他肩膀上。

陆谦的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看见了。

镜子里，无脸人慢慢抬起手，指向电梯面板。陆谦顺着它的手指看过去。面板上多了一个按钮。银白色，没有数字。

和他在金源国际中心镜子里按的那个按钮一模一样。

无脸人的手在镜子中按下了那个按钮。电梯猛地一震。灯光全灭了。轿厢开始急速下坠。陆谦被失重感压得弯下腰，耳朵嗡嗡作响。他听见电梯井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追着电梯往下爬。

叮。

电梯停了。门开了。

外面是负十八层。他早上进来的那个走廊。前台还在，日光灯还亮着。走廊尽头的金属牌上，“冥界互联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还在。但前台后面没有人。显示器关着，扫码枪放在台面上。

陆谦走出电梯。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面板上，那一列负数还在。但最底下多了一行新的数字：

-19。

他从来没按过-19。电梯里也没有-19这个按钮。但它出现了。像是有人从外面按了上行键，被电梯记录了下来。

手机又亮了：

〖提示：检测到异常楼层-19。该楼层未在系统注册。建议不要前往。如收到来自-19的工单，请直接拒绝。拒绝理由选择“不在服务范围”。〗

陆谦盯着这条通知，慢慢把手机收起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他抬头。张总正从走廊深处走来。四十多岁，瘦高，穿深灰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那种领导特有的、看不出情绪的笑。

他停在陆谦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陆谦？新来的C区17号？”

“是。”

“我是张总。你直属领导。”他伸出手，“欢迎加入冥界互联。”

陆谦看着那只手。五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他犹豫了半秒，握了上去。

手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空调开太足的那种凉。

张总松开手，笑容不变：“第一天还适应吗？”

“还行。”

“那就好。”张总转身，往走廊深处走，“明天开始，你的工位调到C区15号。周琳的位置。”

陆谦愣住。“周琳呢？”

张总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反着日光灯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周琳？”他想了想，“哦，她啊。她昨天加班超时，已经离职了。”

“离职？”

“嗯。自愿离职。”张总笑了笑，“你工位上那本《员工手册》，翻到第37页。上面写着：‘连续加班超过72小时者，视为自愿将工位交接给新员工。’周琳的工位，现在归你了。”

张总走了。皮鞋声越来越远。走廊里只剩陆谦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C区方向。15号工位亮着灯。椅子上已经没有人了。键盘还在，眼镜还在，屏幕还亮着。

他走过去，在15号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通知：

〖工位变更完成。新工位号：C区15号。原工位主人：周琳。离职原因：自愿。交接物品：键盘、鼠标、眼镜一副、备忘录一份。〗

陆谦拿起那副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他戴上试了试，度数不对，头晕。他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他看见了备忘录。就压在键盘下面，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是周琳的笔迹：

“如果你坐到了这里，说明我没撑住。15是陷阱，但15也是唯一能通往-19的入口。陆谦，别信张总。他不是人。他是——”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