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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第三节:厕中残命,亡命西秦

时空灵童:万代晤贤录

《时空灵童:万代晤贤录》

第七叶 著

第一卷 鸿蒙初曙·文明肇始

第二十八章 昭王初立,远交近攻

第三节:厕中残命,亡命西秦

大梁的夜色,浸浸浸满屈辱与血色。

相国魏齐的府宅,酒宴喧嚣未歇。厅堂灯火摇曳,宾客举杯酣饮,而府中阴暗的茅厕之内,却是人间地狱。

范雎浑身血肉模糊,肋骨折断数根,牙齿脱落,浑身遍布鞭笞的伤痕。方才宴席之上,只因齐国国君赏识他的才干,私下馈赠黄金酒食,便被须贾构陷,认定他私通齐国、出卖魏国军情。魏齐勃然大怒,当庭命狱卒施以重刑,棍棒如雨,直打得他昏死过去。

“死了。”行刑的士卒探过鼻息,见他气息微弱,便向魏齐回禀。

魏齐余怒未消,不肯就此罢休,下令用破旧草席,将范雎的“尸体”胡乱一卷,丢进污秽茅厕,任凭醉酒宾客,向草席之上便溺,肆意折辱泄愤。

草席之内,腥臭扑鼻,粪污浸透衣衫。剧痛一阵阵撕裂躯体,死亡的寒意笼罩全身。可范雎胸中求生之火,并未熄灭。皮肉虽已残破,心智依旧清醒。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装作早已气绝身死,忍受着肉体与尊严双重的践踏。

周遭人声渐渐散去,夜色更深。他隔着草席,低声哀求看守茅厕的小吏:“公若能救我性命,我范雎,必以重金厚报于你。”

小吏见他尚有一丝活气,心中恻隐,又贪图许诺的酬谢。便上前,假意检视尸体,随后进内禀报魏齐:“那范雎尸体,久置茅厕,污秽不堪,不如将这具死尸抛去荒野。”

魏齐酒意正浓,未加细想,挥挥手便应允下来。

小吏趁着夜色,把草席裹着的范雎带出相府。离开魏齐势力掌控之后,方才解开草席。范雎满身血污,伤口撕裂,几乎难以站立。劫后余生,恍若隔世。他不敢暴露本名,从此改名张禄,躲避魏齐的追杀搜捕,躲进挚友郑安平的家中藏匿疗伤 。

郑安平,本是魏国一介平民,重义尚诺。明知收留范雎,一旦败露,便是满门抄斩大祸,依旧冒着灭族风险,将重伤的范雎藏匿,寻医者为他医治断骨创伤。官府搜捕张禄的命令传遍大梁城,到处张贴画像,四处盘查。郑安平只得带着范雎遁入山林草舍,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红婵儿踏着时空灵光,降临大梁城外的山林。

林间草木幽深,风声簌簌。她远远望着那一处简陋草屋。屋内,范雎半卧榻上,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肉体的伤痛尚可医治,心中的屈辱愤恨,却深深烙印进魂魄。

他本是魏国寒门士子,胸中饱读诗书,通晓天下大势,怀揣辅佐君王、安邦定国的抱负。可魏国朝堂,权贵世袭,门阀把持,寒门之人,想要出头何其艰难。他依附大夫须贾出使齐国,不过得敌国君主几分赏识,便落得这般险些身死、受粪厕之辱的下场。

乱世之中,有才之士的命运,往往不由才干决定,而由权贵的喜怒来摆布。

草屋之内,郑安平与范雎彻夜长谈。

“魏国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地。魏齐位高权重,只要你留在魏土,终难逃一死。如今天下,唯有西方秦国,广纳天下游士,不问出身,只要谋略可用,便可得到重用。何不西入秦国,把胸中的天下大计,献于秦王?”

范雎缓缓点头。魏国已经彻底断送他的出路。可秦国远在函谷关以西,关山阻隔,如何才能冲破魏国的封锁,抵达咸阳?

机遇,很快就降临。

秦昭襄王派遣谒者王稽,出使魏国,出使的使命,便是寻访吸纳山东六国贤才,带回秦国效力 。王稽居于魏国驿馆。郑安平伪装成驿馆杂役,侍奉王稽左右,伺机寻找机会。

一日,王稽闲暇,向身边人问询:“魏国有没有怀才不遇,愿意随我西行入秦的贤士?”

郑安平抓住时机,低声答道:“臣乡里有一位张禄先生,胸中藏有定国安邦之策。只是他在魏国有仇家,不敢白日公开拜见使者,只可夜里前来。”

王稽一听有贤才,大喜,应允夜里暗中相见。

夜色沉沉,郑安平带着改名为张禄的范雎,深夜潜入驿馆。灯火之下,二人促膝对谈。范雎纵论列国大势,剖析秦、魏、韩、齐、楚之间的利害得失,言语洞彻,谋略宏大。一席交谈未完,王稽心中已然断定:此人乃是旷世奇才。

王稽心中敬重,与范雎私下约定:“先生等候于三亭冈之南,待我出使事毕,返程归国之时,便来接你。”

等到王稽出使任务完毕,辞别魏国大梁。车马行至约定地点,范雎悄悄登上使者的车队,藏匿于车厢之中,混在秦国使团之内,向着函谷关疾驰而去。

一路向西,山河更迭。车队行至湖邑地界,远远望见大队车马仪仗,自西边迎面而来。旌旗如云,人马众多,正是秦国相国,穰侯魏冉,出关巡查属地 。

车厢之内,范雎听闻魏冉将至,心中骤然紧绷。他久闻穰侯魏冉,执掌秦国大权,对外来的六国游士,心存极大猜忌,极不喜欢外国客卿入秦。

“穰侯智谋深沉,疑心极重。他看见使团车马,必定要盘问。若是发现我藏在车中,我必死无疑。”范雎立刻告诫王稽。

不多时,魏冉车马抵达,勒住缰绳,拦住王稽的队伍。

魏冉坐在高车之上,神色威严,看向王稽:“谒者此番出使魏国,可曾带回六国的说客游士?这类人,只会巧言惑乱国家,于秦国毫无益处。”

王稽从容应答:“不敢。臣不曾携带外人归来。”

魏冉打量车队,心中尚有疑虑,但是没有立刻下令搜查,寒暄数句,便调转车马,先行离去。

车马继续向前行驶。范雎却神色凝重,对王稽说道:“穰侯为人多疑,方才只是一时忘记搜查。他心中并未放下疑心,必定会派遣骑兵折返,追回来仔细搜检车队。我不可继续留在车中。”

说罢,范雎当即下车,独自徒步,沿着大路向前行走十余里地,躲避搜查 。

果不出范雎所料。没过多久,数十名骑兵疾驰追来,奉穰侯的命令,把王稽的每一辆马车,从头到尾仔细翻查一遍。车厢之中空空荡荡,并无外人,骑兵一无所获,方才策马离去。

等到追兵远去,范雎才重新回到车队,继续西行。

红婵儿立在道旁的土坡之上,冷眼旁观这一场凶险的博弈。

魏冉手握大权,排斥外来客卿;范雎身陷绝境,步步如履薄冰。尚未踏入咸阳城门,朝堂的暗流,已经投射在西行的路途。

一路跋涉,终于越过雄峻的函谷关,踏入秦国的国土。关中平原沃野千里,田畴连片,村镇相望。商鞅变法数十年,秦国民间尚耕重战,民风质朴强悍。

可越靠近咸阳城,越能够看见这强盛国度光鲜外壳之下的权力困局。

咸阳城外的官道之上,往来的官吏、将士,口中所谈论,多是宣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的政令征伐。民间百姓,市井闾里,人人皆知太后与四贵权势滔天,却少有人提起秦王的决断。

四贵各有大片封邑,私家财富,甚至超过秦国王室。穰侯魏冉身为相国,又掌兵权,多次领兵出征,攻城略地,所获财帛土地,很多归入自己的封地陶邑。为扩张自己的私邑,甚至谋划越过韩魏两国,远征遥远的齐国,去攻取纲、寿之地。

如此舍近求远,劳师远征,耗费秦国无数人力物力,就算夺得土地,中间隔着他国疆域,秦国也难以实际守住,最终只会为他人做嫁衣。可只要能够扩张自己封地,穰侯便不惜国力损耗 。

少年即位的秦昭襄王嬴稷,已经在位多年。名义上是秦国至高无上的君王,朝堂之上,却处处被太后外戚势力所束缚。官吏任免、军国征伐,大多出自宣太后与穰侯的决断。秦王空有王位,王权却被架空,心中隐忍郁积,却没有足够力量,撼动盘根错节的四贵集团。

这便是范雎将要踏入的咸阳。

他身负血海屈辱,胸中怀揣一套完整的治国争霸方略——远交近攻。他看透穰侯越近攻远的弊病:越过邻近韩魏,去攻打远方齐国,劳民伤财,得地不能守。应当结交远方齐、燕,稳住远方,集中全部力量攻打邻近韩、魏,得一寸土地,便是秦国实实在在一寸疆土;得一尺,便是秦国一尺国土。蚕食邻国,一步步吞并,之后再调转锋芒,对付远方诸国,方能一步步扫平天下,完成一统大业。

只是,这套足以重塑秦国对外战略的宏图,想要送到秦王面前,却千难万难。

王稽进入咸阳,向秦昭襄王复命,同时举荐张禄(范雎),盛赞此人谋略无双。

可是,咸阳朝堂,尽是穰侯魏冉的势力。魏冉极度厌恶六国游士,绝不希望外来的士人,来到秦王身边,分走自己手中的权力。

在穰侯的阻挠压制之下,秦王并没有召见范雎。仅仅把他安置在客舍,给予微薄待遇,搁置一旁,一年多的时光,不得觐见君王,没有任何机会上书陈述自己的国策主张 。

客舍之中,范雎客居异乡。窗外,是咸阳城巍峨宫阙,内里,是他满腔抱负无处施展的苦闷。身上旧伤时常隐隐作痛,大梁茅厕的屈辱,日夜盘旋心底。

他看得清清楚楚:秦国虽强,却有两大症结。一是对外战略舍近求远,征伐徒劳;二则王权旁落,外戚四贵势力尾大不掉。可这两层要害,满朝文武,无人敢向秦王直言点破。

红婵儿漫步在咸阳客舍的廊下,隔着窗棂,望着灯下静坐沉思的范雎。

这个从粪厕屈辱之中活下来的男人,胸中藏着足以改写天下走向的蓝图。但如今,他困于客舍,被权臣的阴影阻隔,难以抵达王座之前。

咸阳的风云,正在悄然酝酿。隐忍多年的秦昭襄王,内心不甘的火种,正在一点点熊熊燃烧。而范雎,就是那把划破旧格局的利刃。只是,想要挥出这把利刃,还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第三节完)

第四节预告:离宫夜见,远交近攻。范雎抓住秦王巡幸离宫的机会,闯到永巷,当众直言“秦只有太后、穰侯,不闻有王”,一语直击昭襄王内心最深的隐痛。秦王屏退左右,深夜虚心求教。范雎完整陈述远交近攻的整套战略,剖析穰侯越韩魏伐齐的弊病,为秦国规划蚕食六国的完整步骤,秦王大为震动,拜范雎为客卿,开始采纳他的谋略。1

段评

这情节看得我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