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府里上下便忙起来了。扫尘的扫尘,换桃符的换桃符,厨房里整日飘着蒸糕炸丸子的香气。刘全拿着年礼单子来给我过目,我翻了翻,比往年厚了一倍不止。从前这些事都是柳如烟操持,如今她走了,按规矩该是我来打理。我本不想揽,可刘全一句话说得在理:“王妃,您是当家主母,过了年便是新的一年,府里上下都得看您行事呢。”
我接了。第一桩事,把各院的下人重新排了班。那些从前在棠梨院怠慢过我的婆子,我没赶她们走,只把她们调去了浆洗房,干的还是从前的活计,可管事的人换了。秋棠管着内院账目,刘全照旧管外务,各司其职。第二桩事,把年礼的单子重新拟了。从前给各家王府的年礼,柳如烟定的规格不一,亲疏全凭她一人喜好。我把单子按品级重新排了,该厚的厚,该薄的薄,明面上挑不出错处,可私心里把从前待我好的人家稍稍添厚了些。
他这些日子也忙,朝中事多,折子成摞地批。可每晚回屋,总要先问我一句今日府里可有难事。我说没有。他便不再追问,坐到窗下批折子,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落在灯下,温温的,不烫人。
腊月廿八这日,他去上朝了,我让秋棠把库里那些旧料子翻出来。各色绸缎堆了半间屋子,有些还是当初我嫁进来时宫里赏的,颜色太艳,这些年一直压着箱底。我翻出一匹石青的,又挑了几色暗纹缎子,打算给府里各处管事每人裁一身新衣裳,算是过年的恩赏。正量着尺寸,刘全急急地跑来了,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大好看。
“王妃,门房刚收到的。没署名,只写着‘摄政王府亲启’。”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寥寥几行字,笔迹娟秀,是女子的字。信上写着:沈家案翻,谢王爷这些年照拂。云娘远走,此生不复见。唯愿王爷与王妃白头偕老,莫再辜负眼前人。另,当年构陷沈家之人,兵部侍郎不过是个跑腿的。主谋另有其人,王爷心中有数。
我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刘全凑过来问要不要禀报王爷,我说不必,等他回来我亲自给。刘全退下了,我坐回案前,手里攥着那封信,心里不咸不淡地翻了个浪。柳如烟走了半年,这是头一回有音讯。她说“主谋另有其人”,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得很——当年构陷沈家的,明面上是兵部侍郎,暗地里还有人。那个人,慕容湛知道是谁。
我心里隐约有个影子,可不敢深想。先帝已崩,可先帝朝中的老人还在,能谋划那么大局的,官位不会低。慕容湛这些日子忙成这样,也许不只是户部核账的事。
傍晚他回来时,我已把信收好。两人吃了饭,撤了碗筷,他才问我今日可有什么事。我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去,他接住展开,看了一遍,脸色没怎么变,可目光沉了下去。他把信纸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
“你怎么想?”
我看着他。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头微微拧着,可声音是稳的。我忽然觉得,他大概早就知道这信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信里说主谋另有其人,”我说,“你知道是谁。”
他没有否认。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声音很低:“先帝朝中的旧人,如今还在朝堂上的,只剩两位。一个是内阁的周阁老,一个是吏部的赵尚书。沈鹤年当年被诬,递上去的假证据,是赵尚书经手的。可背后授意的,是周阁老。”
我听着这两个名字,心里并不如何震惊。朝堂上的事,无非是权力倾轧,今日你踩我,明日我踩你。可沈家满门的命,在这些人的棋局里,不过是随手落下的一颗子。
“你要动他们?”我问。
他抬眼看我,目光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周阁老年过七旬,门生遍布朝野。动他,牵一发动全身。赵尚书手握吏部,朝中大半官员的考绩都在他手里攥着。”他停了一下,嗓音沉而涩,“本王已经走了九十九步,最后这一步,得走得稳。”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我只是没想到,沈家的案子翻过来之后,底下还埋着这么深的根。柳如烟那封信,说是谢他,其实也是提醒他。她走了,可这件事还没完。
“这信,你怎么回?”我问。
他看着我,微微挑眉:“你想本王怎么回?”
我想了想。柳如烟远走京郊,此生不复见。她写这封信来,把最后的线索递到我们手里,算是仁至义尽。回不回信,对她来说大约都不重要。可我想了想,还是说:“不回了。她信里说‘不复见’,便是决意断了。我们做什么,都跟她无关了。”
他嗯了一声,把信纸重新折好,搁进案角那只装干棠梨花的匣子里。匣盖合上时,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丝很轻的释然。像是某样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卸下来了。
夜里,我坐在床边绣活,他在窗下写折子。屋里安安静静的,炭火烧得暖,偶尔有炭花噼啪炸开,溅出几点火星。我绣着绣着忽然停针,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慕容湛,你从前对柳如烟,真的没有过旁的心思?”
他搁下笔,转过身来看我。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清晰而柔和。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她是沈家的女儿,本王欠她沈家一条命。除了还债,旁的什么都没有。你信不信?”
我没有立刻答他。低头把针别进绸面里,想着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想着这大半年来的种种。他待柳如烟是还债,待我是还债之后还剩下的东西。可还债和还债之间,到底不一样。他看柳如烟的眼神,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超过一息的。可他看我的时候,那目光是沉的,落的,收不回去的。
“我信。”我说。
他明显愣了一瞬,大约是没料到我会答得这样干脆。随即他弯了嘴角,站起来走到床边,在我旁边坐下。床榻微微陷下去一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搁在膝上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指节上的薄茧。
“过了年,”他说,“本王带你去一趟西北。”
我猛地抬头看他。西北。顾家兄长战死的地方,顾家老宅所在的方向。我嫁进王府这些年,从来没回过西北。一来是远,二来是没有名目。他如今忽然提起,我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顾家的旧宅,本王让人去看过了,还留着。你兄长的衣冠冢在城外青山上,当地百姓年年去祭。”他攥着我的手,声音低低的,“本王欠你一个西北,欠你兄长一个交代。”
我盯着他,喉咙里堵了一团。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我后脑上,把我按向他肩头。我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衣裳上的龙涎香和炭火余温。眼泪没落下来,只是眼眶涨得发酸。他什么也没再说,就那么按着我的后脑,让我靠在他肩上。过了很久,他肩膀那块衣裳湿了一小片,我没告诉他。
窗外,腊月的风刮得紧,窗纸忽哒忽哒地响。远处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炮仗,砰砰的闷响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像是春天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