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第十六章 回温

冷落三年,王爷跪在雪地里求我回头

那幅绣挂进卧房那日,他没在。

我让秋棠搬了梯子,自己爬上去钉钉子。墙面刷得白净,正对着床榻,一进门就能看见。绣面上并蒂莲花开得正好,石青底子沉得住气,衬着两朵交缠的花,一左一右,像是从同一根花茎上长出来的。挂好了,我退后几步端详,觉得东边那朵花瓣好像绣密了些,西边那朵稍疏,倒也不碍事,反倒看着自然。

从梯子上下来时,秋棠伸手扶我,嘴里念叨着“王妃如今胆子越发大了”,我笑了笑没接话。拍拍手上的灰,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这屋子从前是客房,我搬进来后也没大动,只添了几样旧物。妆台是我的,箱笼是我的,窗台上摆着那盆从棠梨院带来的兰草。如今墙上添了这幅并蒂莲,倒像是把我和他的东西搁在了一处,有了点过日子的样子。

晚上他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刘全说王爷今日在户部核账,耽搁得晚。我让厨房把饭菜又热了一遍,坐在廊下等他。秋虫在墙角唧唧地叫,院中那丛新竹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挂上枝头,白生生的,像一枚新铸的银钱。

他进院门时脚步比平日沉,大约是累狠了。看见我坐在廊下,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过来:“怎么在外头等?入夜凉了。”

“不凉。”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进去吧,饭好了。”

两人进了屋,面对面坐下吃饭。他今天吃得急,夹菜的频率比往常快,果然是饿狠了。我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他接住喝了两口,放慢了些。烛火映着他的脸,眉间那点倦色一层叠一层的。我忽然想起从前在棠梨院,隔着大半个王府望栖凤阁的灯火,猜想他每日都在忙些什么。如今他就坐在对面,一碗汤下去,眉间的褶子还皱着,可整个人是真真切切在眼前的。

饭后撤了碗筷,他起身要往书房去,我出声叫住他。

“书房那盏灯,你应过我不亮太晚。”

他站住脚,回过头来看我。烛光下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深水。

“今日账目急,还有两摞折子没批完。”他声音里带着些抱歉的意味,像是怕我觉得他又在敷衍。

“我不是催你歇。”出声我垂下眼,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桌上一只倒扣的茶盏,“我是说……折。子可以拿到这边来批。”

他很久没我抬起眼看他,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往平静的水面砸了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却还在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不比寻常。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低了好几度,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桂花的甜。烛火晃了晃,墙上的并蒂莲跟着光影微微颤动。我背对着他,声音放得很平:“书房离卧房太远。搬来搬去的,麻烦。”

其实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书房离卧房远,所以呢?所以把折子搬过来?还是把人搬过来?我自己也没理明白,可意思摆在那里,他该听得懂。

背后安静了好一阵。然后听见他走过来,脚步声极轻,停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我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了,带着龙涎香和外面夜风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没有碰我,只是低声说:“青黛,你想好了?”

我转过身。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我得微微仰头才能看着他的脸。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五官的棱角都柔和了些。我看着他,认真地看着。这三年里我从来没有这样正眼看过他,从前是不敢,后来是不愿。如今终于看了,竟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眉目,陌生的是他看我的眼神。

“慕容湛,”我说,“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屋子是我的,我想让谁进来,我自己说了算。”

他的喉结滚了滚。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像是卸了什么东西。他抬起手,慢慢覆上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一根一根嵌进我的指缝里,十指交扣,握得很紧。

“好。”他说,“那本王就把折子搬过来。”

他说搬就真搬了。当夜就让刘全把书房里那摞没批完的折子连同笔墨纸砚一并搬进了卧房。秋棠急急忙忙把窗下的长案清出来,又添了两盏灯。刘全来回跑了三趟,抱着折子和文房四宝进进出出,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秋棠在一旁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那晚他坐在窗下批折子,我坐在床边绣活。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说两句话,大多时候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针尖穿过绸面的细响。偶尔他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正对上我的目光,又各自低下头去。如此反复了几回,我索性不再看他了,低着头专心绣手里的花样。可我知道,他一定在看我。因为笔尖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来。

夜深了,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我给他倒了盏热茶递过去,他接住喝了几口。我收拾了针线,把被褥铺开,两床被子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拳宽。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那两床被子,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绕到床的另一侧,安安静静地躺下了。

灯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一条,落在并蒂莲绣面上,把那两朵花照得朦朦胧胧的。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又过了很久,我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匀了、沉了,像是终于睡着了。

我侧过脸,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肩膀,轮廓模糊而安静。我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祠堂里的蒲团,想起雨中那碟棠梨花点心,想起他蹲在泥地里用手捧土的样子。三年前的洞房花烛夜,我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等了他半夜。他进来掀了盖头说了那句话便走了,留我一个人对着满屋的烛火坐到天亮。

如今灯灭了,人还在。就隔着一拳宽的被褥,呼吸相闻。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那侧,闭上眼。小腹贴着被面,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后来又没有了。可有些东西,像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树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着。不急,春天还长着呢。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冷风,也没有雪。梦里有一棵树,开满了白色的花,花瓣落在青砖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人站在树下等我,看不清脸,可我知道他在笑。

天快亮的时候醒了一回,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是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搁在两床被子中间那一拳宽的空隙里。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谁把手放上去。

我没有放。可也没有把手缩回来。

晨光从窗纸外一点点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浅淡的暖色。墙上的并蒂莲在光里慢慢显了形,石青底子沉稳,白花瓣子清透。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睡,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柔和了许多。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起来。

下床时,手背轻轻擦过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动了动,在睡梦里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可我已经站起来了,没有回头去看他到底有没有握住那团空气。

推开窗,晨风涌进来,清清凉凉的,带着院里那丛竹子的沙沙声。远处,那片篱笆围着的小树在晨雾里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枝头还缀着几朵迟开的棠梨花,白蒙蒙的,像落在人间的几片薄云。

我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清晨的空气干净透亮,吸进肺里,再呼出来,好像把什么东西都滤清了。身后传来他翻身的响动,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起来,头发散着,衣裳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跟平日那个冷面摄政王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站在窗前,愣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声音沙哑地说了句什么。隔着晨风没听太清,可我猜他说的是“早”。

我垂下眼,抿了抿嘴角,转身去给他倒水。茶壶里的水是温的,倒进杯子里正好。回头递给他时,他伸手来接。指尖相触,都带着晨起的温热。这一次,谁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