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那日,天蓝得澄澈,没有一丝云。我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绣着折枝兰草,下面配了条月白裙子。秋棠替我梳头时问要不要多插两支钗,我说不用,只戴了一对素银耳坠。镜子里的人清清爽爽的,气色比冬天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些薄薄的红润。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朱红的宫墙巍然耸立,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上一次从这里进去,我被人推下了荷塘。那日的水,冷得刺骨。可今日的风软软的,带着早春草木萌发的清甜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秋棠的手下了车。
秦嬷嬷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见了我,躬身行了个礼,脸上带着笑:“王妃气色好多了,太后见了定然高兴。”她引着我往里走,脚步不疾不徐,走了一段,忽然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道:“今日侧妃也递了请安折子,太后没准。”
我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柳如烟禁足在侧院,大约是想借着给太后请安的名义露面。太后没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太后住在慈宁宫,院里的腊梅还开着,满树金黄,香气浓郁得有些醉人。进了正殿,太后坐在上首,鬓发花白,面容慈和,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端肃。我上前行礼,她没等我跪下去便让秦嬷嬷扶住了。
“身子刚好,别行大礼。”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听着极舒服,“来,坐到哀家身边来。”
我谢了恩,在榻边绣墩上坐下。太后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瘦了些,精神倒还好。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一场,哀家心里一直惦记着。”
她没明说落水的事,可那目光里分明写着“哀家都知道”。我垂着眼,声音不大不小:“劳太后娘娘挂心,是妾身身子不争气,养了这些时日,已经大好了。”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上回宫宴的事,哀家都听说了。那个推你下水的人,处置了?”
“回太后,处置了。”
“嗯。”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平淡,可每个字都极有分量,“王府后宅的事,哀家本不该多嘴。可你既嫁给湛儿,便是皇家的人。往后受了委屈,别一个人闷着。该让湛儿知道的,就让他知道。他若不管,你来找哀家。”
我心里一震,抬起头来看她。太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角的细纹都透着阅尽世事的通透。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放轻了些:“哀家知道你那三年过得不容易。湛儿那个性子,从小就拧,心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他爹走得早,他十几岁便撑起整个王府,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出了毛病,对身边人也冷冰冰的。”
我听着,没有接话。
“可哀家冷眼瞧着,”太后话锋一转,眼底有了些笑意,“自打你出了事,他倒像是变了个人。前些日子他来给哀家请安,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提了你三回。哀家认识他二十多年,头一回听他主动提起一个女子。”
我耳根微微发热,垂下眼去,盯着绣墩上的缠枝花纹。太后见我不说话,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手:“罢了,你们小两口的事,哀家不掺和。只一件——你今日肯来见哀家,哀家很高兴。往后常来坐坐,陪哀家说说话。”
我应下了。临走时,太后让秦嬷嬷包了一匣子燕窝给我,说是补身子的。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出了慈宁宫,日头正好。我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路过御花园时,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那片荷塘还在,只是冬日冰面早已化尽,水面清凌凌的,倒映着岸边的柳树。柳条已经抽出了米粒大小的鹅黄嫩芽,在风里轻轻摆着。我站在塘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出奇地平静。
“王妃。”
身后有人唤我。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靛蓝宫装的身边妇人站在几步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善,手里捧着一只锦盒。我认出她是太后另一个嬷嬷,姓方。
“方嬷嬷。”我微微颔首。
方嬷嬷走上前来,将锦盒递过来,压低声音道:“太后方才忘了这个,让老奴追出来给王妃。这是太后年轻时戴过的一对镯子,说送给王妃戴着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后还说,这镯子成色虽不是顶好的,胜在经得起岁月。再好的东西,经不住磕碰也是白搭。可若是经住了,便是传家的宝贝。”
我捧着那只锦盒,指腹摩挲着盒面上细密的织锦纹路。方嬷嬷行了礼退下了。我站了一会儿,把锦盒收进袖中,转身往宫门外走。
马车还等在原地。秋棠迎上来,见我脸色还好,松了口气。我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隔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马车辘辘启动,驶过朱雀大街。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太后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她说慕容湛提了我三回。三回。三年来头一回。我睁开眼,看着车帘外掠过的街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回到王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我进了院子,秋棠替我解下披风,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廊下道:“王妃您看,王爷什么时候来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廊下石阶上搁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一枝腊梅。梅枝剪得利落,斜斜地插着,花苞半开,满枝金黄。瓷瓶底下压着一方小笺,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锋凌厉,是他的字。
“太后可曾为难你?”
我捏着那张小笺,纸很薄,墨迹犹新。秋棠在旁边偷笑,我没理她,把笺纸折好收进袖中,和那只锦盒放在一起。然后走到廊下,抱起那只瓷瓶,转身进了屋,把它搁在妆台上。铜镜里映着那枝腊梅,金灿灿的,和太后赐的那对镯子搁在一处,竟格外顺眼。
我坐下来,取出针线,把那幅绣了大半的棠梨图绷紧。银灰的树枝旁,花苞已经绣了五六朵,只差最后一道工序——填色。我换了一缕白丝线,穿针,低头落下第一针。针尖穿过绸面,发出极轻的噗的一声。白色的丝线铺在银灰的枝头上,一朵、两朵、三朵,渐渐连成一片。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秋棠进来点了灯,又悄悄退出去。我绣了很久,久到脖子发酸,眼睛发涩。最后一朵花瓣收针的时候,指尖被针扎了一下,一滴血珠子渗出来,落在白绸上,洇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我怔了怔,看着那滴血。从前绣肚兜的时候也扎过手,血落在红缎上,什么都看不见。可如今落在白绸上,红得刺目,像雪地里开出一朵梅花。
我没有去擦,就留着那一点红。低头看了看整幅绣面,棠梨树枝从绸面左侧斜斜伸出,右侧枝头缀了七八朵白花,花瓣层层叠叠,白得清透。可那点红落在最外缘的那朵花旁边,像是树上结了一颗小小的红果。
我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栖凤阁那盏灯亮着,昏黄的一点,远远地挂着。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关上窗,而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湿气和草木萌动的青涩味道。
远处那盏灯,忽然晃了晃,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隔着大半个王府的距离,我看见了窗后一个模糊的人影,负手站在那里,朝着我这个方向。看不清表情,可那盏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安静的轮廓。
我没有退开。
他也站在那里,没有动。
就这样远远地对着,中间隔着满院的灯火和夜色。风把廊下的竹帘吹得簌簌响,案上那幅绣好的棠梨图被吹得微微翻起一角。白绸上的棠梨花在夜色里泛着柔柔的光,那点血红的痕迹,像一朵意外开出的花,开在满树洁白旁边。
我忽然想,等明日天亮了,该把这幅绣活裱起来,挂到书房东墙上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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