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新院子的头几天,我几乎认不出这是哪里。
院子和棠梨院差不多大,布局却完全不同。正屋三间,坐北朝南,门窗全是新漆的,推开就能看见一片小花园。花园里铺着青砖小径,两旁种着兰草和冬青,墙角一株红梅开得正好,满树繁花,香气清冽。廊下挂着两盏琉璃灯,夜里点起来,暖黄的光映着青砖地,像洒了一地碎金。处处都合我心意,处处都透着精心。
可我就是睡不踏实。
第一夜,我在床上翻了半宿,最后还是披衣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我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小径上铺着薄薄一层月光。远处,栖凤阁的方向,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远远地挂着。
秋棠揉着眼睛进来:“王妃,您又睡不着?”
“那灯,”我指了指远处,“是谁的屋子?”
秋棠探出头看了一眼,小声道:“那是王爷的书房。奴婢听刘全说,王爷这几日都歇在书房,每夜批折子到很晚。”
我没再问,只把窗子关上,重新躺回去。可那盏灯的样子印在了脑子里,闭上眼就能看见,在黑暗里晃来晃去,晃得人心里发酸。
第二日午后,我去后园散步。说是散步,其实是想看看这新院子的后面通到哪儿。沿着小径走到尽头,绕过错落的假山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用篱笆围了起来,里面是新翻的泥土,松软黝黑,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润泽的水汽。地头竖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墨笔写了几个字,笔锋凌厉,是他的字。
我凑近了看,脚底忽然钉住了。
那牌子上写着:棠梨,顾氏手植。
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转身要走,可脚步迈不动。我站在那里,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泥地,忽然想起那日工匠刨树时的咔嚓声。树没了,根也没了。他刨了我的树,又在这里新翻了一片地出来,竖了一块牌子,写着“顾氏手植”。
可我没种过。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蹲下身,伸手去拨那片泥土。指尖刚触到松软的土面,就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我愣了一下,用指尖拨开浮土,露出下面一样物什。是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拿起来沉甸甸的。我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截树根,老树根,表皮皴裂,盘根错节,上面还带着一小簇未被削净的侧根。
棠梨树的根。
我捧着那截树根,手指微微发颤。土是新鲜的,根也还润着,像是刚挖出来不久。谁把它埋在这里的?为什么埋在这里?我抬头去看那块木牌,忽然明白了。他把树刨了,却留了一截根。他翻好地,埋好根,竖了牌子,等着我自己来发现。
我在篱笆边站了很久。直到风把手指吹得僵硬,才把树根重新埋回土里,把浮土盖好,拍平。起身时膝盖酸得几乎站不住,我扶着篱笆稳住身形,慢慢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撞见了刘全。他手里捧着一只食盒,看见我,连忙弯腰行礼,脸上堆着笑:“王妃,王爷吩咐厨房给您炖的雪蛤银耳,让小的送来。”
“放着吧。”我说。
刘全应了声,把食盒递到秋棠手里,却没走,又补了一句:“王爷还说,今晚他不过来用膳,让王妃别等他。”
我脚步一顿。“他什么时候说要过来用膳了?”
刘全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忙补救:“王爷……王爷是让小的每日来问王妃的胃口,看您想吃什么,好让厨房准备。这几日都是如此。”
原来如此。这几日送来的饭菜,样样合我口味,我还以为是厨房换了厨子。原来是他吩咐的。每日问我的胃口,每日换了花样送来,却连面都不露。只在远处亮着那盏灯,远远地挂着。
晚上,秋棠把银耳羹盛出来,我喝了半碗。甜是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我放下碗,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冷得人一哆嗦。我朝栖凤阁的方向望去,那盏灯还亮着。在沉沉的夜色里,孤零零的一点光,像是熬红了眼的注视。
我忽然有些恨他。
恨他从前三年不闻不问,恨他现在这般小心翼翼。恨他把树刨了又偷偷留了根,恨他明明想靠近却只敢远远地亮一盏灯。恨他让我在已经心死之后,又开始觉得疼。
“把窗关上。”我对秋棠说。
第三日清早,我正对镜梳头,秋棠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王妃,侧院那边出事了。”
我放下梳子:“怎么了?”
“柳侧妃她……昨夜用碎瓷片割了手腕。”
我转过身,看着她。
“人救回来了,”秋棠压低声音,神色有些复杂,“可她说了一句话,守门的婆子报上来了。”
“什么话?”
秋棠犹豫了一下,凑到我耳边:“她说,‘你去告诉王妃,她以为她赢了,其实她输得比我惨。王爷心里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我听着,手里攥着那把象牙梳,梳齿硌着掌心。窗外那株红梅开得正盛,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落在青砖上,像碎了的胭脂。
我垂下眼,把梳子搁回妆台上,对秋棠道:“去告诉刘全,侧妃既然身子不好,就让她好好养着。没有王爷和我的令,谁也不许探视,更不许往她院里递任何东西。”
秋棠应声去了。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苍白,清瘦,眼下一片青黑。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憔悴。可铜镜里的女人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里却没有笑意。
他心里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我。这个我早就知道。可那又怎样呢?柳如烟以为这句话能刺痛我,可她不知道,我早就不在乎了。心死了的人,再扎一刀也流不出血来。
只是,那盏远处亮着的灯,今晚我大概又要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