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在栖凤阁躺了七日。
这七日里,他来了四回。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隔着屏风问一句“今日如何”,秋棠回“王妃喝了药,进了一小碗粥”,他便“嗯”一声,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我才能重新呼吸。
栖凤阁的炭火烧得足,暖得让人心慌。我让秋棠把窗子支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才觉得真切。棠梨院虽冷,至少是熟悉的冷。这里的暖,是他恩赐的,带着一股施舍的味道,烧得我浑身不自在。
第八日,我终于能下地了。扶着床沿站直的那一刻,小腹还是空落落的,像揣了一团冷风。我让秋棠把那件青色褙子拿过来。她不肯,说王爷吩咐了,要穿暖的。我便自己走过去,从箱笼底层翻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褙子,披上身。料子贴着皮肤,凉得人打了个寒噤,可心里踏实。
“去跟刘全说,我要见王爷。”
秋棠愣了愣,还是去了。半个时辰后,刘全亲自来传话,说王爷在书房等王妃。
从栖凤阁到书房,要过一道穿堂。穿堂风大,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我扶着墙,走得很慢。雪后初晴,日光照在廊下的残雪上,晃得人眼睛发酸。路过那株老棠梨树时,我停了一下。枝丫光秃秃的,枝梢挂着几串冰棱,在风里轻轻碰着,碎冰落地的声音又薄又脆。也不知道它明年春天,还开不开花。
书房的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案后看折子,闻声抬起头。他瘦了。眼下青黑比那日在榻前更深,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像是好几夜没睡好。案上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动都没动过。
“坐。”他起身,想过来扶我。
“妾身站着就好。”我微微退了一步,垂着眼,“今日来,是有几件事想跟王爷说清楚。”
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负在身后。指节捏得泛白。
“第一件,”我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打好的腹稿,“棠梨院妾身还是要回去的。那里安静,适合养身子。”
“不准。”他答得极快,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第二件,”我不接他的话,继续说,“推妾身下水的那位嬷嬷,请王爷按府里的规矩处置。妾身不追究,也不见她。”
他眉头拧紧,薄唇抿成一条线。
“第三件。”我顿了顿,抬起眼,第一次正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我没去看,只盯着他眉间那道竖纹,一字一句道:“侧妃身边伺候的人,王爷该管管了。推妾身的是嬷嬷,可指使的是谁,王爷心里比妾身清楚。妾身不争,但也不打算白受这一遭。”
他猛地攥紧了拳。书房里的气压骤然低下去,连窗外铁马的声音都好像远了。
“你以为……”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几乎劈开,“你以为本王会护着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三年,他可不就是护着柳如烟么?满府上下都知道,侧妃的话比王妃好使。逢年过节入宫请安,他身边站的是她。朝中同僚宴饮,携的也是她。我顾青黛在摄政王府,活得像个不该存在的影子。
“王爷护谁,妾身管不着。”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在袖中的手指,“妾身只求一件事——往后,妾身的事,王爷别管了。孩子的事妾身认了,命也好,运也好,是妾身自己没护住。往后桥归桥,路归路,王爷在栖凤阁住着,妾身在棠梨院待着,各安其所。等哪日王爷觉得碍眼了,一纸休书便是。”
最后几个字落下去,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砚台里残墨结冰的细响。
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我以为他会挥挥手让我退下,像从前那样。可他没有。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像带着千钧的重量。走到我面前,停下。离得太近了,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裹下来,里面还混着一股淡淡的、熬了太多夜的焦苦味。
“顾青黛。”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你恨我。”
我摇头。
“那你怨我。”
我还是摇头。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掌心滚烫,烫得我一颤。他想把我拉近,我却整个人僵住了,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再碰就要断了。他感觉到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你既不恨,也不怨,”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极轻的、几不可闻的颤,“为何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圈在我腕上,指腹的薄茧蹭着皮肤。我想起三年前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时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想起无数个深夜,我站在棠梨院门口远远望着栖凤阁的灯火,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想起每次去书房找他,被刘全挡在门外时那种熟悉的、冰凉的麻木。
“王爷,”我慢慢把手腕从他掌中抽出来,动作很轻,却带着三年攒下来的决绝,“您让我等得太久了。久到……妾身已经不知道,还要等什么了。”
我屈膝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案上。紧接着,那只青瓷药碗落地的声音,碎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回头。
回到栖凤阁时,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秋棠迎上来,看见我的脸色,什么都不敢问。我坐到窗边,推开窗子,晚风灌进来,带着雪后初晴的干冷。远处,棠梨院的飞檐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剪影。
我忽然想起母亲还在时,曾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青黛,女人的心是暖不热的——别人暖不热,你也不必替别人暖。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母亲已经不在了。
窗外,又细细碎碎地落起雪来。我伸出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点冰凉的水珠。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秋棠还没来得及通传,那人已经大步迈进了屋。玄色的袍角被雪打湿,发梢也沾着碎雪,像是一路疾行而来。他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目光在暮色里灼灼地锁住我。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声音微哑,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本王一个都不准。”
我放下手,静静地看着他。
“棠梨院,你回不去。”他一步步走过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一字一字道,“那地方,本王要拆了。”
我瞳孔一缩。
“明日就拆。”他垂眸看着我,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苦涩的弧度,“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从今往后,你住哪儿,本王就住哪儿。你走到哪儿,本王跟到哪儿。”
窗外的雪,忽然下大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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