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赛季开始的时候,成都已经入秋了。
AG基地外面的银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一地。一诺的生活回到熟悉的节奏,训练赛、复盘、直播、睡觉。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手机里那个“少女徐必成”的消息从来没断过。早起一句“醒了吗”,深夜一句“下了没”,中间穿插着各种有的没的。谢东在群里问“你俩最近怎么话这么多”,一诺回了个“你管呢”,暖阳紧跟着也回了个“你管呢”。
谢东发了一串问号。
九月底,赛程表出来了。第一轮,AG对WB。十月十二日,成都主场。
一诺看到赛程表的时候正在训练室吃午饭。钟意把手机递过来,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那行字上,然后继续低头吃饭。钟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双排的时候,暖阳选了个打野,一诺拿了公孙离。两个人沉默着刷了两分钟野区,暖阳忽然开口了。
“十月十二号。”
“嗯。”
“成都。”
“嗯。”
“你主场。”
“嗯。”
暖阳那边停了一拍。“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一诺笑了一声。“你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你专门提这个日子干嘛。”
暖阳没说话。但他的老虎在野区里绕了个圈,跑到了下路旁边,蹲在河道草丛里。一诺的公孙离正在线上点兵,看见小地图上那个蹲在旁边的队友,什么都没说,但走位往前压了一点。
“红。”暖阳说。
“你每把都让。”
“你不想要?”
一诺的公孙离往红区走了一步。暖阳的老虎一爪子收掉buff,光球落在公孙离头上。这个动作他们做了无数次了,从第一章的直播,到休赛期的双排,到现在的日常。但一诺每一次看到那个红圈落在自己头上,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加温。
“谢了。”一诺说。
“别谢。”
“我知道。下把别坑。”
暖阳顿了一下。“你记得挺清楚。”
“你说过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暖阳那边安静了很久。一诺看了一眼小地图,暖阳的老虎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秒,暖阳的声音才从耳机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点。
“你又说这种话。”
“哪种。”
“你知道哪种。”
一诺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两个人继续打游戏,这把赢得很快。推掉水晶的时候,一诺忽然说了一句。
“林恒。”
“嗯。”
“十月十二号,我不会手软的。”
暖阳那边顿了一拍。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种笑带着点被将了一军的意味。
“你学我。”
“学了怎么样。”
“没怎么样。”暖阳说,“我也不会。”
两个人在耳机里同时沉默了一秒。然后一诺说:“那就好。”
十月十二日,成都主场。
比赛日当天,一诺比平时醒得早。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拿起手机。暖阳的消息在六点多就到了,只有两个字。
“到了。”
一诺回:“嗯。”
暖阳:“你别看我。”
一诺:“这句话你说过了。”
暖阳:“再说一遍不行?”
一诺:“行。”
暖阳:“你别看我。”
一诺:“谁看你。”
暖阳:“你每次都看。”
一诺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和第四章那天一模一样。上次暖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比赛里追了他零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这次呢。
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这次呢。”
暖阳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
“看你表现。”
一诺笑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拉开窗帘。成都的秋天阳光很好,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比赛下午四点开始。后台休息室里,一诺坐在椅子上,耳机挂在脖子上。教练在讲战术,他听着,点头。但脑子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在说,暖阳就在隔壁的休息室里。隔着一面墙,坐着同样的椅子,听同样的战术板。
上台的时候,一诺忍住了。目光没有往WB那边扫。BP阶段,导播把镜头切给他的时候,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台下欢呼声很大,AG的粉丝举着灯牌和横幅。但他耳朵里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一局,AG赢了。一诺的公孙离在后期团战里三杀,MVP。
第二局,WB扳回来。暖阳的镜在龙坑里一穿三,导播切了三次慢放。一诺坐在椅子上看回放,嘴角没什么表情。但他想起八月十六号那天暖阳的镜。想起那场3:2。想起暖阳采访的时候说“他不是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
第三局,AG再下一城。2:1。
第四局,WB又扳回来。2:2。
决胜局。
后台休息室里,一诺闭着眼靠在墙上。手机震了一下。他睁眼,是暖阳的微信。
“最后一局。”
一诺看着这四个字,和上次一模一样。上次他回了“来吧”。但这次他打了一行不一样的字。
“林恒。”
“嗯。”
“这次你不用转身。”
暖阳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一诺盯着屏幕,看见“正在输入”闪了很多次,停了,又闪,又停。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好。”
决胜局打到二十二分钟,两边经济差不到一千。风暴龙王坑前,最后一波团战爆发。一诺的蒙犽被对面开到,交闪现拉开,血量见底。暖阳的镜从侧面切入,目标直指他。一诺看见了。和八月十六号一模一样。镜的一技能扔出来,银色的弧线划破空气,镜的身影朝他扑过来。
一诺点了净化,往左走位。
但这次他没有躲开。
他停了一瞬。就在那个零点几秒的间隙里,他看见了暖阳的选择。镜的技能轨迹忽然偏了一寸。一寸。在职业选手的操作里,这是致命的失误。但一诺知道那不是失误。暖阳故意偏的。
火舞的技能从镜的侧面擦过去,打在了空气里。一诺的蒙犽还活着。他回头点死了暖阳的镜。
团战结束。AG赢了。3:2。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场馆里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一诺摘下耳机,队友冲过来抱他。他被围在中间,笑着,应着。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往WB的选手席看了一眼。暖阳坐在位置上没动,正在摘耳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暖阳抬起头,隔着整个舞台和一诺对上了视线。
暖阳什么都没说。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赛后采访,一诺先上的。主持人问最后一波团战的细节,一诺说“运气好”。主持人问有什么想对暖阳说的,一诺想了想。
“没什么。”他说,“就是打得挺好的。”
台下笑了。但一诺知道暖阳会懂。
暖阳的采访在后头。主持人问同样的问题。暖阳站在镜头前,刚打完比赛的疲惫写在脸上,头发被耳机压得有点塌。
“最后一波,”主持人问,“你镜的那个技能为什么偏了?”
暖阳偏了偏头。“手滑了。”
台下又笑了。但一诺在后台看直播,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手滑。暖阳说手滑。和加载界面点八次头像一样的手滑。和每一个“我不管谁管”一样的手滑。
后台走廊很长。
一诺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暖阳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和第四章那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不一样了。一诺走过去。暖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
“手滑了?”一诺先开口。
“嗯。”
“你手滑得挺准。”
暖阳看着他。走廊里没有其他人,远处传来工作人员收拾设备的声响。灯光很白,照在暖阳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在笑。很淡,但很真。
“徐必成。”
“嗯。”
“你让我这次别转身。”
“嗯。”
“我没转。”
一诺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拳。暖阳没有后退。
“你那个技能偏了一寸。”一诺说。
“我知道。”
“职业选手不应该犯这种错。”
“我知道。”
“你采访说手滑。”
“嗯。”
“林恒。”
“干嘛。”
一诺看着暖阳。暖阳站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刚打完比赛的疲惫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很亮。一诺忽然想起很多事。从第一章的直播,到第二章的奶茶,到第三章的原味,到第八章的客房,到第九章机场安检口那句“下次见”。一幕一幕,像是有人在快速地翻相册。但最后停在了现在。停在这条走廊里。暖阳站在他面前,不躲不闪。
“你那个签名,”一诺说,“换了吗。”
暖阳看着他。“你改了吗。”
“改了。”
“改成什么。”
“等一个人,下播了。”
暖阳低下头。他的耳朵尖红了。走廊的白光把那个红色照得很清楚。一诺看着那个红色,觉得心跳快得像是刚打完一场决胜局。
“你呢。”一诺问。
暖阳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翘着。
“等一个人,等到了。”
一诺笑了。这次笑得很用力,眼睛弯起来,嘴角压不住。他伸出手,扣住暖阳的手腕。暖阳没有挣开,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林恒。”
“嗯。”
“你下次来成都,我把床换了。”
暖阳笑了一声。“谁要去你成都。”
“你上次说要换大床。”
“我随便说的。”
“我当真了。”
暖阳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
“那行。”暖阳说,“换了我就来。”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都没有松手。那个人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拐角。
“徐必成。”
“嗯。”
“你那个公孙离,”暖阳说,“今天打得可以。”
“你那个镜,”一诺说,“也还行。”
暖阳看着他。“你学我。”
“学了怎么样。”
“没怎么样。”暖阳低下头,把额头抵上一诺的肩膀。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终于累了,又像是终于安心了。一诺感觉到暖阳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均匀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放在暖阳的后脑上。手指插进那头深棕色的头发里,发丝是软的,和想象中一样。
“林恒。”
暖阳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暖阳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一诺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下巴搁在一诺的肩窝里,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过来。
“你让我来我就来。”
一诺闭了闭眼。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那你下周来。”
“下周有训练。”
“下下周。”
“下下周有比赛。”
“那比赛完了来。”
暖阳在他肩上笑了一声。“你安排得挺满。”
“你管我。”
“我不管谁管。”
一诺收紧了手臂。暖阳没有挣开。
场馆外面,成都的秋天很安静。银杏叶在夜风里一片一片地落,场馆的灯一盏一盏地灭。后台走廊里最后几盏灯还亮着,照着两个站在走廊尽头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诺没看。但他知道那条消息是什么。大概是暖阳发的,就三个字。
下下周。
但不用看了。暖阳就在他怀里。呼吸是热的,手是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
一诺低下头,嘴唇碰了碰暖阳的头发。
“好。”他说。
(全文完)
后记
后来有人在网上问,一诺和暖阳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东在那条帖子下面回了一句:“你管呢。”
钟意看见了,点了个赞。
而一诺的微信签名,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悄悄换成了四个字。
“下播,等你。”
暖阳的签名还是那句“等一个人,等到了”。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句话没有说完。它后面还有半句,藏在每一次双排、每一杯奶茶、每一个赛场上的照面和每一次走廊里的擦肩而过里。
那半句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诺的红buff,永远有人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