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味

第二天下午，一诺醒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两点四十七分。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昏昏暗暗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零碎片段——暖阳的耳朵尖，奶茶的同款吸管，走廊里那句“我不管谁管”。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微信有一条未读。

暖阳：“原味。”

发送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就两个字。没头没尾。但一诺看懂了。

他打字：“知道了。”

对面秒回：“你醒了？”

“嗯。”

“几点睡的。”

“你管我。”

“我不管谁管。”

一诺盯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他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翻身坐起来。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翘得离谱，眼下有一点青。昨晚从暖阳房间出来之后他躺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具体几点他也不知道。

出门之前，他在基地楼下的奶茶店停了一下。

“一杯原味，常温。”

店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他一眼，表情先是愣住，然后迅速切换成职业微笑。一诺垂着眼看菜单，假装没注意到她认出了自己。等奶茶的时候他靠在一旁的墙上，手机震了一下。

暖阳：“到了没。”

“在买了。”

“原味？”

“嗯。”

“常温？”

“林恒。”

“干嘛。”

“你再问一遍我买草莓味。”

暖阳那边停了半分钟，然后发来一个句号。一诺笑了一声，接过店员递来的奶茶，转身出了门。

暖阳的基地离他的不远，打车十几分钟。路上他靠着车窗，看着上海的街景往后退。夏天快到了，路边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柏油路上。奶茶握在手里，温热的，隔着杯壁能感觉到那个温度。

他想起昨天晚上暖阳说“你下次别买草莓味了”时的语气——很淡，像随口一说。但一诺知道，暖阳这个人，越是随口说的话，越是真的。

到了暖阳基地楼下，他发了条消息：“到了。”

“上来。”

“你下来拿。”

“你上来。”

“你下来。”

“徐必成。”

“干嘛。”

“你人都来了。”

一诺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暖阳隔着屏幕翻了个白眼的样子他都能想象出来。他拿着奶茶进了楼，电梯按了暖阳宿舍那层。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训练时间，大部分人都在训练室。他走到暖阳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暖阳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短袖，下面是条灰色运动裤，头发明显刚洗过，蓬松地耷在额前。他看了 一诺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奶茶上。

“原味。”

“嗯。”

暖阳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这次他没皱眉。

“还行。”

一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中午就发两个字过来，就为了让我买奶茶？”

暖阳侧身让开路，示意他进来。一诺迈进去，发现房间和昨晚不太一样了。被子叠了，桌子上的杂物收进了一个塑料收纳盒里，窗台上的可乐罐也清空了。只有墙角那只毛绒老虎还蹲在那里，歪着脑袋。

“你收拾了？”

“基地阿姨打扫的。”

“你昨天还说床乱。”

“昨天是昨天。”

暖阳坐到床沿上，奶茶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子上的标签。一诺在椅子上坐下来，和昨晚一样的位 置，一样的角度。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低低地响着。

“你下午有训练吗。”一诺问。

“四点。”

“那还有时间。”

“嗯。”

暖阳抬起眼看他。今天的暖阳和昨晚不太一样，头发是刚洗过的，干净清爽，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大概是睡觉压的。他看着一诺，眼神里有一种很放松的、只有两个人独处时才会有的东西。

“你昨晚几点走的。”

“你问过了。”

“我忘了。”

一诺没回。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暖阳的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耳机，数据线缠得整整齐齐。暖阳一直是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很多小东西收拾得比谁都利索。

“你那副耳机，”一诺抬了抬下巴，“还在用？”

暖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嗯。”

“我送你的那个。”

“嗯。”

“几年了。”

暖阳低头喝了一口奶茶。“你自己送的，问我几年。”

“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好得很。”

一诺没再追问。但他记得很清楚。那是2021年，暖阳生日，他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副降噪耳机。因为暖阳总说基地太吵，训练的时候集中不了注意力。那时候他们见不了面，他只能寄到TS基地。暖阳收到之后发了条微信：“还行。”然后过了很久又补了一句：“挺好用的。”

那副耳机暖阳用到现在。

一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喉咙，把视线从床头柜上移开。

“打一把？”暖阳问。

“你四点训练。”

“还有四十分钟。”

“行。”

两人各自掏出手机，面对面坐着。暖阳的房间里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游戏加载的时候一诺注意到暖阳的老虎铭文又换了，换回了移速。

“你换回来了。”

暖阳头也没抬。“嗯。”

“为什么。”

“你看我铭文干嘛。”

“你昨天换了，今天又换回来。”

暖阳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停了一拍。“昨天是排位，今天是训练。”

一诺没说话。但他知道暖阳在敷衍。昨天那套带吸血的铭文，是暖阳专门为一诺的公孙离准备的，为了让打野节奏更适配射手。今天换回移速，是因为训练赛打的是正常阵容。

这件事暖阳不会承认。一诺也不需要他承认。

开局之后，两个人打得很随意。暖阳的老虎在野区刷，一诺的公孙离在下路点兵线。没有昨天那种比赛般的紧张感，更像是两个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待着，但知道对方在那里。

打到中期，暖阳的老虎在河道遇到对面打野，交了闪现才跑掉，残血往己方红区撤。一诺的公孙离刚好在旁边，本能地往暖阳那边靠了一步，挡住了对面追过来的法师。

“你走。”一诺说。

暖阳没走。他的老虎站在红buff坑旁边，惩戒亮着。

“红。”

一诺愣了一下。

“你昨天给过了。”

“昨天是昨天。”

“你昨天说放眼整个KPL……”

“闭嘴。”

暖阳的老虎一爪子收掉红buff，光球落在公孙离头上。一诺没再说话，但他的公孙离转身回了线上，走位比刚才更靠前了一点。

这把打完，暖阳看了一眼时间，三点五十。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宽大的短袖往上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一诺移开视线，低头锁了手机屏幕。

“你该去训练了。”

“嗯。”

暖阳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暖阳站在光里，手里还握着那杯快喝完的奶茶。

“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你房间里有值钱东西吗。”

“没有。”

“那我拿走了。”

暖阳看了他两秒。“你拿吧。”

一诺笑了一声。暖阳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一诺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门口的方向。阳光在地上那道光线又移了一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里，暖阳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原味。”

一诺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他走到床头柜旁边，看了一眼那副耳机。银灰色的，头梁上的皮套有一小块磨损，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他没碰它。

出门的时候他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暖阳的脚步声早就消失了。一诺坐电梯下楼，走出基地大门，上海的午后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他眯了眯眼，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

“原味比草莓好喝。”

发出去之后他站在路边等车。半分钟后手机震了。

暖阳：“废话。”

一诺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明天该买什么味的。

原味好像也可以。

（第三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