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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一线天

蜀道归途

腊月二十一,拂晓。

  王全斌站在山梁上,面前是剑门关。晨曦还没透出山顶,峡谷中弥漫着灰蓝色的雾气,剑门关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在群山之间的巨兽。他身后是三军将士,列阵于峡谷口的松林之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峡谷中灌出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今天是史延德出发的第二天。按路程算,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应该已经过了嘉陵江,正在翻越鬼见愁。但如果一切顺利——这句话在剑门关前从来不曾应验过。

  王全斌需要一个答案。但他不能等。等待是最被动的打法,而被动从来不是他的作风。他必须在正面做些什么,让蜀军没有余暇去注意侧翼的动静。最好的掩护不是隐蔽,是让敌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个方向上。所以他决定打。不是试探,不是袭扰——是让蜀军以为宋军把全部赌注都押在这一天的强攻。

  他转过身,面对着列阵的将士。晨光从东山脊上透出第一道灰白的光,照在那些沉默的脸庞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主攻一线天。康延泽。”

  “末将在。”康延泽上前一步,甲胄上的霜花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率三千人,正面仰攻。不必攻克,但必须攻到蜀军把所有预备队都调上来。攻到他们再也没有余力去看别的地方。”

  康延泽抱拳:“末将领命。末将只有一个请求。”

  “说。”

  “请大帅准许末将亲自带队上。”

  王全斌看着他的眼睛。康延泽今年四十二岁,跟了他十二年。从淮南到荆南,从讨李筠到平李重进,每一次硬仗他都冲在最前面。他脸上那道从眉梢斜贯到下颌的疤,是在淮南攻城时被滚油泼的,当时半边脸都烂了,军医说救不活,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又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他不像史延德那样如一团烈火,他更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不冒火星,但硬得不讲道理。

  “准。”

  康延泽行了个军礼,转身朝自己的阵列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了。他回过身,问了一句话:“大帅,史延德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

  康延泽沉默了一息。“那末将就打得再狠一点。让蜀军没工夫往两边看。”他说完便大步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崔彦进站在王全斌身侧,望着康延泽的背影,低声道:“大帅,一线天比飞仙阁更险。上次夜袭飞仙阁,史延德折了一千三百多弟兄。今日强攻一线天,伤亡怕是——”

  “我知道。”王全斌打断了他。

  崔彦进没有再说话。他看到王全斌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一线天是剑门关第二道隘口,夹在两道绝壁之间,宽不过丈余。从隘口下往上望,天空被石壁裁成了一条细长的白线,一线天便因此得名。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隘道沿着一侧石壁盘旋而上,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蜀军在隘口两侧的石壁上凿了箭孔,箭孔后面藏着弩手和弓箭手,居高临下,射界覆盖整条隘道。隘道尽头是一座石门,石门后面堆满了滚木和礌石。

  这是剑门关最险的一道隘口。比飞仙阁更窄,比剑门主关更陡。守一线天的是蜀军老将赵崇韬麾下最精锐的一营,约八百人,已经在隘口上守了将近一个月。他们不缺粮,不缺箭,不缺石头。他们只缺一件事——知道宋军什么时候来。

  卯时三刻,宋军开始进攻。

  第一波攻击由康延泽亲自带队,五百人沿着隘道向上仰攻。康延泽冲在最前面,手中挽着一面铁盾。箭矢从隘口两侧的石壁上倾泻而下,打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箭射穿了喉咙,有的一脚踩空滑进了峡谷。康延泽的铁盾上钉了十几支箭,箭头从盾牌内侧戳出来,有几支离他握盾的手臂只差一寸。

  “往上冲!不准停!”他吼道,声音盖过了箭矢的呼啸。

  五百人冲到隘道中段时,蜀军开始投放滚木。滚木是剥了皮的松树干,浸过桐油,又沉又滑,从隘道上方顺着石阶滚下来,一路碾压。最前面一排士兵被滚木撞翻,连人带盾滚下隘道,惨叫声被滚木的隆隆声淹没。一根滚木从康延泽身边擦过,只差半尺就撞到他。他没有躲。他把盾牌往地上一插,大吼:“贴壁!贴壁让木头过去!”

  活着的士兵把身体紧贴在石壁上,让滚木从脚边滚过。有几个没来得及贴壁的人被撞飞了,惨叫着坠入峡谷。滚木过后,康延泽第一个从石壁上翻身出来,继续往上冲。他的左腿被木刺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他的眼睛里只有隘道尽头那座石门。

  第一波攻击持续了半个时辰。五百人撤下来时,清点人数,还剩不到三百。康延泽没有撤。他在隘道中段的石壁凹处重新集结残兵,等待第二波支援。箭矢仍然在往下倾泻,他蹲在石凹里,用匕首削掉盾牌上插着的箭头,一支一支地削,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削木头。

  崔彦进在山下看着,对王全斌说:“大帅,康延泽被困在半山了。”

  王全斌望着半山腰那片石凹,只说了一个字。

  “打。”

  第二波攻击由崔彦进亲自率队,一千人分为两队,一队正面继续仰攻,一队从左侧石壁攀爬,试图摸到蜀军箭孔下方。左侧石壁近乎垂直,士兵们用手指抠着石缝往上爬,脚踩在凸出的岩石上,每一步都像在阎王爷门口晃一圈。最前面的士兵爬到离箭孔不到一丈的地方,被蜀军发现了。一锅滚烫的金汁从箭孔里泼出来,浇在他脸上。他惨叫一声,双手松开石缝,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入峡谷。第二个士兵紧接着爬了上去。他没有看下面,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箭孔,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爬到那里,把刀捅进去。

  与此同时,正面仰攻的队伍已经与康延泽的残部会合。隘道上挤满了人,刀剑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在狭窄的峡谷中反复回荡。康延泽的盾已经碎了,他索性把残盾一扔,双手握刀,朝石门的方向一步步推进。他的甲胄上钉着数不清的箭矢,断箭的箭杆在他身上颤颤悠悠地晃着,每走一步就晃一下。他的左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拖着走。但他还在往前。

  “康将军!”身后的副将喊道,“石门太厚,刀砍不开!要撞车——”

  “哪来的撞车!”康延泽吼回去,“人梯!搭人梯翻过去!”

  七八个士兵在石门下蹲下,搭起两层人梯。一个身手最矫健的士兵踩着同伴的肩膀翻上了石门顶端。他刚露出头,门后的蜀军一矛刺来,他侧身闪过,一把抓住矛杆,把那个蜀兵从门后拽了出来。两人在石门上扭打片刻,一起从门上滚了下去,落在石门内侧。门后传来一阵激烈的刀剑声,然后是一声惨叫——接着,石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是那个士兵。他浑身是血,站在门洞里,一只手还握着从蜀兵手里夺来的长矛,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只手已经被砍断了,只剩一截白骨森森地戳在外面。他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了门闩,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了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留下名字。

  宋军如潮水般涌入石门。蜀军从两侧箭孔撤出,退守第二道防线。康延泽拄着刀站在石门下,满脸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望着石门里那个靠坐在门板上的无名士兵,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下自己的头盔,放在他身边。身后有人在喊:“将军小心!蜀军还在放箭!”

  康延泽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前方那道更窄更陡的隘道——那里是第二道防线,守军更多,箭孔更密。

  “还能打的,跟我上。”他说。声音沙哑,但没有人听错。

  他身后,数百个浑身是血的士兵默默地举起了刀。

  午时,王全斌下令第三波攻击。

  这一波不再是仰攻隘口,而是由正面佯攻转为全线压上——飞仙阁方向,崔彦进率两千人同时出击,摆出要从多个隘口同时突破的架势。蜀军全线吃紧,赵崇韬在剑门主关上看到飞仙阁和一线天同时告急,终于下了那道王全斌一直在等的命令——

  把预备队全部调上去。

  蜀军最后两千预备队从剑门主关出发,分别驰援飞仙阁和一线天。他们的调动被宋军斥候看得清清楚楚,消息飞快地传回山梁。

  “大帅!蜀军预备队出动了!全部!飞仙阁一千,一线天一千!剑门主关已经空了!”

  王全斌放下千里镜。镜筒里,蜀军士兵正在陡峭的山道上朝着两个隘口的方向奔跑,盔缨在风中跳动,队形已经跑散了。剑门主关的箭楼上,赵崇韬的帅旗仍然立在那里,但帅旗周围的守军已经稀稀拉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收兵。”

  崔彦进猛地转过头:“大帅?”

  “今天的仗打完了。”王全斌把千里镜递给亲兵,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传令下去,全线收兵。让弟兄们撤下来,吃饭,睡觉。”

  崔彦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忽然明白了。今天这三千人仰攻一线天,死伤了数百,不是为了破关——是为了让蜀军把最后一点预备队也调上来。是为了让剑门主关变成一座空城。是为了让蜀军把所有眼睛都盯在正面的隘口上,没有任何余力去注意大剑山西侧那片沉默的群山。他明白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线天。隘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宋军士兵的遗体,有的被滚木压扁了,有的被箭钉在石壁上,有的挂在崖边的树杈上,风吹过时轻轻摇晃。收尸队正沿着隘道往上爬,把一具一具遗体往下抬。有一具遗体卡在石缝里,收尸队掰了很久都掰不出来。有个收尸兵蹲在那具遗体旁边,忽然哭了。他不是新兵,他收了十几年的尸。但他还是哭了。

  康延泽是被人架下来的。他左腿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但右臂又添了一道新伤,是刀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肘部。军医要给他缝合,他摆了摆手,让人先把那些还能救的年轻士兵抬进帐篷。他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用牙齿咬着一根木棍,等军医给最后一个伤兵处理完伤口,才把手臂伸过去。

  “缝吧。”

  军医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犹豫了一下。“康将军,要割腐肉,会疼。”

  “割。”

  军医动手了。康延泽咬着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始终没有吭一声。割完了腐肉,军医用针线缝合伤口,每一针穿过皮肉时他的手都微微一颤,但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北方——那是史延德出发的方向。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缝合完毕,军医低头收拾器械。康延泽把咬碎的木棍吐出来,忽然问了一句:“史延德到了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

  傍晚,王全斌独自站在山梁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剑门关染成了一片血红。那些被血浸透的石阶,那些被滚木砸裂的垛口,那些插在石缝里的断箭,都在这血红的光中变得柔和了几分,像是在这最后的光明里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安宁。

  韩保正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大帅,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王全斌接过粥,没有喝。他望着远处的山,忽然说了一句话:“今天死了多少人?”

  韩保正沉默了一会儿。“还在清点。初步估算——阵亡三百余,伤者倍之。”

  王全斌没有说话。他把那碗粥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发紧。他知道,今天死的这三百人,是为史延德死的。是为那一千个在绝壁上攀爬的弟兄死的。是为了让蜀军把所有眼睛都盯在正面、无暇回头看而死的。他们死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死。他们只知道大帅下了命令,他们就往上冲。这就是军人。

  “保正。”

  “在。”

  “今夜继续佯攻。每隔一个时辰喊一次杀声,把火把点得越多越好。让蜀军整夜都不敢合眼,让他们以为我们明天还会再来,让他们把所有预备队都钉在正面的隘口上。”他把粥碗放在石头上,望着西南方向。那里是一片沉默的群山,大剑山西侧,舆图上的空白。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岩石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韩保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大帅在想史将军?”

  王全斌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了四个字。

  “他会到的。”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段评

( ̄▽ ̄) 这段好有张力,好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