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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夜宴(下)

蜀道归途

孟昶亲自剥了一颗柑橘,递给花蕊夫人。柑橘皮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裂开,露出瓣瓣橙红的果肉,橘络雪白如丝。他递过去的时候,指尖还沾着一滴橘皮上溅出的汁水,在烛光下闪了一闪。

  “爱妃,尝尝。今年锦江东岸新贡的。”

  花蕊夫人接过柑橘,却没有吃。她看着那瓣橙红的果肉,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多年前了,她刚入宫不久,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有一次孟昶问她,家乡有什么好吃的。她说青城山上有一种野果子,叫不出名字,紫红色的,酸酸甜甜的,小时候跟村里的孩子们一起上山采来吃。孟昶便下了一道旨,命人从青城山上挖了十几棵那种果树,移栽到御花园里。第二年果树开了花,第三年结了果。她摘了一颗,咬了一口——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御花园的土,种不出青城山的野果子。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果树至今还长在御花园的角落里,每年开花,每年结果。孟昶有时候会指着那些树问她:爱妃,这树上的果子能吃了吗?她总是笑着说:明年吧,明年一定熟了。

  她收回思绪,低下头,将那颗柑橘放回了盘中。她没有吃。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内侍,大约是新入宫不久,还不懂宫里的规矩。他在为一位朝臣斟酒时,因为紧张,手抖了一下,酒液洒了几滴在那位朝臣的袍子上。朝臣正与旁人谈笑风生,根本没有注意到袍子上的酒渍,也没有责怪内侍。

  但内侍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手中的酒壶摔在地上,酒洒了一地,把羊毛地毯洇湿了一大片。跪在地上擦拭的时候,他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孟昶看到了这一幕。

  他放下酒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满殿的喧哗忽然静了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身上。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在交换眼色——陛下素来仁厚,但这等御前失仪的过失,按规矩少说也要杖责二十。

  内侍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上。他的肩膀在发抖,抖得连几尺外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一晃。

  孟昶站起来。他走到内侍面前,低头看着他。内侍不敢抬头,只看到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停在自己面前。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发话。

  孟昶弯下腰,伸出手。内侍浑身一僵,以为皇帝要亲手责罚他,吓得连呼吸都停了。但那只手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地上凉。”

  内侍抬起头,满脸是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皇帝的脸,那张脸正在对他微笑,笑容温和而真诚,没有一丝做作的痕迹。

  “以后小心些便是。”

  孟昶说完,转身回到座上,端起酒杯,对满殿朝臣笑道:“诸卿,继续饮。莫让小事败了兴致。”

  大殿中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又响了,觥筹交错的声音又响了,笑声又响了。那个内侍被同伴拉了下去,临走前回头看了孟昶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感激。

  花蕊夫人端坐在孟昶身侧,将方才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她没有出声,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桂花酒,浅浅抿了一口。酒是温的,但她却觉得指尖发凉。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一件小事。那天她在御花园里看到一群宫女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得越过了宫墙。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心里想:这些风筝飞得再高,线还在宫墙里,总会收回来。后来风向变了,有一只风筝断了线,飘到了宫墙外面。宫女们惊叫起来,有胆小的吓哭了——宫里的东西丢了,是要问责的。孟昶正好路过,问明了缘由,笑着说:“断了便断了,再做一只便是。”宫女们破涕为笑,跪下来磕头。

  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温柔。现在她忽然想:那些断了线的风筝去了哪里?是被宫墙外的孩子捡去了,还是挂在某棵老树上,风吹雨打,慢慢烂掉?风筝烂了,没有人会心疼。但做风筝的人呢?风筝断了线,还可以再做一只。可是如果有一天,断了的不是风筝呢?

  她不敢往下想了。

  宴近尾声,月已西斜。

  朝臣们陆续告退,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有人步履蹒跚,被仆从搀扶着;有人意犹未尽,还在廊下拉着同僚讨论新得的诗句。王昭远走在人群最前面,步履稳健,看不出饮了多少酒。铁如意被他握在手中,在月色下泛着幽光。他走出宫门的时候,有一个身影从暗处闪了出来——是方才那个送军报的文书。

  文书已经等了很久。

  “王枢密,”文书压低声音,“剑门关的军报——”

  “本官已经看过了。”王昭远没有停下脚步。

  “可是援兵的事……”

  “明日再议。”

  “明日再议?”文书愣了一下,“枢密大人,军报上说的是‘再迟则恐关城不保’!”

  王昭远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文书。夜色中,铁如意在他手中缓缓转了一圈,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本官问你,剑门关是谁在守?”

  “是……是赵崇韬赵将军。”

  “赵崇韬帐下有多少人?”

  “连同飞仙阁和一线天,约莫三千余人。”

  “三千人守剑门天险,挡不住宋军三万?”王昭远的声音仍然不紧不慢,“昔年诸葛亮以一人守剑阁,司马懿十万大军望而却步。剑门之险,天下皆知。宋军再强,还能飞过去不成?”

  文书还想说什么,王昭远已经转过身去。走出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本官还要回府推演沙盘——明日朝会,你若有话,当着陛下的面说便是。”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铁如意在夜色中闪了最后一下,便消失在了宫门外的黑暗里。

  文书站在原地,望着王昭远远去的背影,又把目光转向太和殿——那里,最后几盏宫灯正在被宫人一盏一盏地熄灭。满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是这座皇宫正在缓缓闭上眼睛。

  他站了很久。最后他从袖中抽出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那行朱砂字。然后他把军报重新折好,塞回袖中,转身走向枢密院。今晚他还要值夜。明天朝会,他要亲自把这份军报呈给陛下。不管王昭远怎么说,不管会不会得罪人。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自己攥着军报的手心全是汗。

  宫门外,老宦官陈忠正在送客。他站在宫门内侧,微驼着背,对每一位离去的朝臣躬身行礼。夜风把宫灯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送走了最后一位朝臣,他没有立刻回去。他扶着宫门,慢慢直起腰,望了一眼北边的夜空。那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剑门关的方向。夜空中有一层薄云,遮住了星星。北边的天际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转身,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宫门。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夜已经深了。宴席散后,孟昶没有立刻歇息,说想独自走走,花蕊夫人便一个人回到了寝殿。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张薛涛笺。词还在,墨迹早已干透。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两句上——“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这两句是他续的。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换”字。墨迹微微凸起,触感像一道细小的疤痕。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宫女的脚步。花蕊夫人侧耳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在寝殿外停住了。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孟昶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纱灯。纱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怎么还不歇息?”

  花蕊夫人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从未问过的话。

  “陛下可曾想过——若剑门有失。”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孟昶放下纱灯,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然后他牵起她的手,牵着她走到窗前。

  窗外,御花园中灯火已熄,只有池塘里的水面还泛着微微的月光。远处的宫墙在月色下泛着青灰色,安静得像是画上去的。

  “爱妃,”孟昶指着夜空,“你看——今晚的月色多好。”

  花蕊夫人抬起头。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着他的侧脸,也照着她鬓边那朵已经微微枯萎的白芙蓉。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她刚入宫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走到窗前,指着月亮说:“爱妃,你看,今晚的月色多好。”

  十三年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人还是那两个人。可是这十三年里,御花园的假山高了三丈,宫墙外的芙蓉树多了二百棵,他写过的诗词堆满了三个书匣。她为他绣了一百朵不同的芙蓉,每一朵都不一样。那些年里她以为自己听懂了他的每一句话,看懂了他的每一个笑。她以为他们之间,什么话都不用说,一个眼神就够了。

  可今夜,她忽然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就像此刻,她不知道他是听不懂她的问题,还是不想回答。她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月色很美,还是除了月色之外,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看了。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薛涛笺。笺纸翻了个身,露出背面。背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写。

  陈忠今晚没有睡。他又走回了那座假山前。月色下,“小峨眉”三个字清晰可见。太湖石的孔窍在月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明明暗暗,像一张支离破碎的脸。他站在假山前,伸出手去。苍老的手掌贴在粗糙的石面上,触感冰凉。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老了。”

  说完,他转过身,驼着背,一步一步地朝自己的值房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御花园中回响,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月亮渐渐西斜。御花园里,最后几朵芙蓉花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一朵花瓣被风扯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池塘的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打了个旋,便随水流漂远了。

  锦城的夜,还很长。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