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辰那个有缺口的盘子,严浩翔后来专门研究过。
不是摔的,是搬家的时候磕在门框上。白瓷,边沿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露出里面灰白的胚体。她当时蹲在地上捡碎片,捡了三片,最大的那片有拇指大,她捏在手里看了两秒,说"可惜了",然后扔进垃圾桶。
盘子留了下来。
"有缺口的才是自己家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厨房水槽前,手里攥着抹布,水开着,哗哗地冲那个缺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她。
"你那个盘子,"有一天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缺口在右边。"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碗——不是那个盘子,是普通饭碗——"嗯"了一声。
"你每次端的时候都用左手。"他说。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端盘子,缺口朝外,右手拿筷子。确实。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习惯了。"她说。
他没再说话。但第二天早上他洗碗的时候,把那个盘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缺口在右边,胚体是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冰纹。他拿拇指摸了一下,不扎手,但能感觉到那一小道棱。
他把盘子放回去的时候,缺口朝左。
她晚上盛粥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说什么。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盘子放回碗柜的时候,缺口都是朝左的。
她没再转回去。
——
十二月中旬,广州降温了。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录了十二天歌,他嗓子开始发紧。制作人让他休息两天,他没听,第十三天又去了。
程辰发现他嗓子不对是在第十四天晚上。
"你说话声音变了。"她从沙发上抬头看他。
"没有。"
"有。"她放下书,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张嘴。"
他张嘴。
她凑近了一点,看了两秒。"扁桃体肿了。"
"没事。"
"你发烧没有?"
"没。"
她伸手摸他额头。掌心贴上来,凉的——她的手总是比他凉。
"没烧。"她说。但没收回手,手从额头滑到脸颊,停了一下。"你瘦了。"
他没说话。
她收回手,转身去厨房。他听见柜子开了又关,水壶烧水的声音,然后是杯底磕在台面上的声响。
出来时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深色的。
"喝了。"
他接过来。苦的。
"什么。"
"板蓝根。"
"我没发烧。"
"预防。"她站在他面前,抱着手臂。"你明天别去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约好了。"
"嗓子哑了还录什么。"
"能录。"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以为她生气了。端着杯子把板蓝根喝完,苦得皱眉。杯子搁在茶几上,他坐下来,拿起手机翻通告。
五分钟后她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他冬天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她叠得整整齐齐。
"穿上。"她说。
"我不冷。"
"我说穿上。"
他把羽绒服穿上。拉链拉到下巴。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然后蹲下来,给他拉了拉裤脚。
"膝盖。"她说。
"什么?"
"你膝盖僵了半个月了。去录歌的时候戴个护膝。"
他低头看她。她蹲在地上,手指捏着他的裤脚,卷了一道。头发从耳边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我没护膝。"
"我明天给你买。"
"不用。"
"要。"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手里还攥着他裤脚那一小截布料。
"严浩翔。"
"嗯。"
"你对自己好一点这件事,能不能别让我催。"
他看着她。
"我催你你才喝水,催你你才加衣服,催你你才——"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催你你才活着。"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怕说重了,又怕说轻了他不当回事。
他张了嘴。没出声。
"我不是在怪你。"她说。手松开了他的裤脚,垂在身侧。"我就是……"
她没说完。
客厅的暖气呼呼地吹。电视没开。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气流里微微晃。
他站起来。羽绒服拉链硌着下巴,他低头看她——她比他矮大半个头,站在那里,手指绞在一起。
他伸手,把她手拿过来。
她的手凉的。他攥着,攥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买护膝。"他说。
她没说话。
"后天开始录之前先活动。"他说。
"还有呢。"
"还有……"他低头看她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还有粥明天你别煮了。我出去吃。"
"为什么。"
"你手凉。早上别碰冷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他没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看着她眼角那一点点细纹——不是皱纹,是笑纹,她笑的时候才出来。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位置。指尖轻轻的,像碰瓷器上的冰纹。
她不笑了。抬头看他。
"严浩翔。"
"嗯。"
"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这样。"
他没移开眼睛。
"我会哭的。"
他拇指还停在她眼角。她睫毛颤了一下。
"那就哭。"他说。
她没哭。但眼睛亮了。鼻尖红了一点。
她伸手抱住他。脸埋进他羽绒服里,下巴硌着拉链,她没在意。手臂环着他的腰,很紧。
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柠檬的。还有一点厨房的烟火气,葱姜蒜的,混在一起。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
"盘子那个缺口,"他忽然说。
她闷在他衣服里,"嗯?"
"我给你补上。"
她抬头看他。眼睛湿的,但没哭。
"怎么补。"
"买个瓷粉。或者换个新的。"
她摇头。"不换。"
"为什么。"
"有缺口的才是自己家的。"
他看着她。
"那就不换。"他说。"但缺口朝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闷闷的,从他胸口传过来。
"你注意到了。"
"嗯。"
她又埋回去。脸在他羽绒服里蹭了蹭。
"严浩翔。"
"嗯。"
"你明天真的去买护膝吗。"
"真的。"
"那我明天煮粥。"
"你手凉。"
"戴手套。"
他没再说"不用"。
暖气吹着。绿萝的叶子晃着。窗外广州的夜黑着,但屋子里是暖的。
那个有缺口的盘子后来一直用着。缺口朝左。她每次端起来,左手托底,右手拿筷子,和以前一样。
但有时候她会低头看一眼那个缺口。看了之后嘴角弯一下。
他看见了。每次都看见了。
——
后来有一天,他录完歌回来,嗓子彻底哑了。
她没说"我早说了"。没说"让你休息你不听"。
她只是烧了一壶热水,倒进保温杯,加了蜂蜜。然后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他走过去坐下。她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然后靠过来,头靠在他肩膀上。
没说话。
他喝了一口蜂蜜水。甜的。嗓子没那么疼了。
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程辰。"
"嗯。"
"明天我去买那个瓷粉。"
"什么瓷粉。"
"补盘子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别补了。"她说。
"为什么。"
"缺口朝左挺好的。"
她没抬头。但他知道她在笑。
他低头看她的头发。柠檬的味道。
"好。"他说。
保温杯在他手里暖着。她的头靠在他肩上,重量很轻,但很实在。
窗外广州的夜深了。明天会降温,后天会升温,大后天不知道。
但保温杯是热的。盘子有缺口。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