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灯是暗的。
严浩翔坐在化妆镜前,耳机挂在脖子上,右手捏着那顶白礼帽,指腹一遍一遍蹭过缎带边缘。帽檐已经有点软了,是今天下午试戴的时候被他捏的。
助理推门进来,说还有五分钟。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界面。妈妈半小时前发了一条语音,他听了三遍,没回。重庆口音,带点笑:"崽,妈坐好了,就在看台那边。你别紧张,正常唱就是。"
正常唱。
他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礼帽扣到头上,浅米驼色长西装套好,白花从花艺师手里接过来——一小束,白玫瑰打底,外层裹了几片尤加利叶。他掂了掂,不重,但握在手里的时候指节还是会发白。
"走吧。"
通道尽头是升降台。他背对粉丝坐着,闭眼,耳机里导播倒数,不知怎的,在台上居然控制不住的想哭
五、四、三——
他没听后面的站起来转身面向粉丝,只是头还是低着,似乎是想控制一下自己要哭的眼睛。
耳机里先响起来的不是音乐,是妈妈的声音。那段录音是前年就录好的惊喜语音,他突然想起自己说过要给妈妈写下一首歌,于是就将这段重庆演唱会上《未闻花名》后播放的录音加了进来。录音没有煽情,没有"加油",就是带着重庆口音说"好开心在家门口看你的演唱会"。
二十秒。
他站在黑暗里,攥着花,等那段声音说完。
然后钢琴响了。
一滴,两滴。他睁开眼,升降台到顶,追光劈下来。
几万个人。
他先看见红海。广州的五月夜,体育馆里闷热,红牌在暗场里晃,像一片烧着的湖。他站在光心,礼帽压到眉骨,白花拢在左臂弯里,右手握麦。
没动。
前两句钢琴他只听。钢琴是慢的,每个音之间留了很大的空,像在等什么。他侧耳,下颚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拍。他抬眼。
"When I'm alone, I'm alone—"
声音出来那一秒,他自己先愣了半拍。不是预想的那个音色——比排练时更抖,气声多过实声,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漏出去了。他没来得及调整,副歌还没到,先让身体决定怎么唱。
第一段主歌他几乎没走位。就站在升降台正中,白花换到左手,右手握麦抵在心口。唱到"You always come to my mind"那句,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尖踩进追光边缘,光把鞋面照得发白。
进预副歌,他侧身,沿台心斜走三步。
腿伤在那儿,步幅不敢大,落足先缓后实,像怕踩碎什么。但他没让这个影响上身——肩是松的,脖颈微微仰起,礼帽檐在光里投下一片阴影,遮住眼睛。
"I wanna go home badly—"
"badly"的d咬完,他没接气。喉头一滚,尾音自己往下滑,不是设计好的滑音,是气息没兜住。他听见了,没补,让那个下滑留在空气里。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他感觉到了,但没低头看。
第二段主歌他开始看台下。
第一次扫内场。红海晃着,看不清脸,只看见一片一片的光。他喉结又动了一下,继续唱。
第二次停在二楼应援区。那片灯牌拼了字,他没看清,但颜色是红的,比别处更亮。
第三次——他往妈妈坐的那侧看。
其实看不到。几万人,她坐在哪排他根本不知道。但他还是往那个方向仰了仰脖颈,比前两次多停了半秒。
然后唱到那句
“And you're balanced on a fault line”
他低头了。礼帽檐挡住整张脸,只有下颚线露在外面。肩小幅一耸,很轻,像忍了一个整场的东西终于找到一条缝往外漏。再抬头的时候睫毛湿了,他没擦,让追光照着。
副歌第二次推上来。
"Everybody needs a someone—"
这次他没自己扛。唱到第二遍,他撤半步,把麦朝台下一点。几万盏红牌同时翻起,拼出"我们永远在你背后"。合唱涌上来,声浪比鼓点还大,他闭眼,自己只补气声和转音。
"needs"的z带点黏,像舌头不太平整。"someone"尾音揉半颗颤音,很轻,像手指在花瓣上蹭过。
小提琴间奏的时候全场最静。他低头看那束白花,指尖拨了拨外层那朵玫瑰。花瓣没掉。灯光转暖黄,礼帽边染成蜜色,他侧脸在光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最后一遍副歌他没拔高。
反而把声压收回,唱到末句"someone to love","love"吐得很轻,像怕惊飞什么。钢琴剩一个泛音,他垂麦。
静两拍。
头还是低着,他拿着话筒在嘴边迟迟不开口。
似乎是酝酿好了,又似乎是咽下自己哽咽的声音,开口说
"Love you."
不是唱,是递。尾音散在混响里,低着头下了台
白花搁上立麦座,没带走。
灯序开始逐排熄。追光缩成碗口大,罩着他一个人。红海还亮着,他站在光里,抬手把眼角那点湿意抹掉,指节蹭过礼帽缎带。
西装下摆扫过升降台边,白花在立麦上,慢慢没进黑里。
后台走廊灯管嗡嗡响。
他靠墙,把礼帽摘下来攥在手里。腿伤那侧慢慢踮着劲,没敢直接压重心。助理递水,他接了,没喝,先摸出手机。
妈妈又发了一条语音。
他靠在墙上,点了播放。重庆口音,带笑:"唱得好,妈听到了。回来吃饭。"
他听完,锁屏。
把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