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宿舍薄薄的窗帘缝隙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斑。
陈奕恒是被膝盖传来的钝痛唤醒的。
昨夜长时间高强度的跪地训练,让原本只是轻微泛红的膝盖肿了一小块。他微微蜷起双腿,轻轻碰了一下伤处,一阵尖锐的酸胀顺着骨头蔓延上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宿舍里另外四个人还没有醒,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
他悄悄侧过头看向旁边床铺。
陈思罕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被角。
最近这段日子,陈思罕心里的挣扎几乎快要把他压垮。
理智一层一层被流言侵蚀,可心底那份藏了很久的喜欢,从来没有真正消失。两种情绪日夜撕扯,让他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很多个深夜,他都会偷偷睁开眼,望向陈奕恒床铺的方向。他想确认少年是不是安稳睡着,又害怕自己太过直白的目光暴露心事。
陈思罕是第一个醒过来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视线下意识飘向隔壁床铺。
陈奕恒已经坐起身,背微微弓着,一只手轻轻揉着膝盖。单薄的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脖颈线条纤细脆弱。
陈思罕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他清清楚楚记得前一晚陈奕恒独自留在排练室练到大楼快要锁门。不用多想也能猜到,膝盖的伤一定是反复跪地动作磨出来的。
一瞬间,心底的担忧压倒了那些道听途说的猜忌。他几乎想要立刻下床,走到陈奕恒身边,问问他疼不疼。
可是他刚刚抬起身子,脑海里那些匿名帖子里的文字又猛地跳了出来。
“他很擅长装可怜博取别人同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陈思罕悬在半空的动作僵住了。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假装自己刚刚苏醒,慢悠悠地伸了一个懒腰,避开陈奕恒的视线。
陈奕恒敏锐捕捉到他一瞬间的动静,抬眼望过来。四目短暂相撞,陈思罕慌忙偏过头,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
“早。”陈奕恒轻声打招呼。
“嗯,早。”陈思罕的声音略显僵硬。
简单两个字之后,两人之间便再没有别的对话。
没过多久,剩下三个人陆续醒来。
洗漱、换衣服、收拾训练包,整套流程安静地进行。没有人提起陈奕恒膝盖上的伤。
一行人去往早功教室。
上午的课程是声乐课。狭小的琴房被分成好几个隔间,练习生两两一组分开练声。按照往常自由组队的习惯,陈奕恒本来应该和陈思罕分到一组。
声乐老师拍了拍手:“现在大家自由结伴,两个人一间琴房。”
话音落下,房间里立刻响起细碎的走动声。
张桂源自然而然走到左奇函身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陈浚铭犹豫片刻,小步跑到他们两个人旁边站定。
三个人自然而然凑成了一小团。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陈奕恒孤零零站在原地。
陈思罕站在原地,脚步来回挪动。他心里很想走到陈奕恒身边,可余光瞥见另外三人的姿态,巨大的迟疑困住了他。他害怕如果自己主动和陈奕恒组队,会被其他人议论。纠结了半分钟,他最终迈步走向张桂源他们那一边。
陈奕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一块冰凉的石头压住。
声乐老师扫视一圈,发现落单的陈奕恒,略微诧异:“奕恒,没有人跟你一组吗?”
陈奕恒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老师,我可以一个人练。”
他抱着声乐谱,走进最角落那间偏僻的琴房,轻轻关上房门。
狭小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面所有人。钢琴的冷硬质感摆在身前,窗外的天光落下来,在琴键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陈奕恒翻开乐谱,指尖落在音符上面,却久久没有开口发声。
耳边隐约能够听见隔壁琴房传来其他人说笑的声音。欢快的笑声穿透薄薄的墙板,一下一下刺着他的耳膜。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嘴,开始慢慢开嗓。
高音部分,喉咙一阵干涩发紧。连日的失眠、巨大的心理压力已经悄悄损耗了他的状态。一段旋律唱到一半,声音微微破音。
陈奕恒停下动作,疲惫地靠在琴身上面。
门外。
陈思罕借口喝水走出自己的琴房,脚步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陈奕恒的房门外面。
门板缝隙很小,里面少年略带沙哑的歌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当那一声细微的破音响起的时候,陈思罕的心狠狠一缩。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差一点就要叩响房门。
他想推门进去,递上一瓶温水,告诉他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但是他顿住了。
如果自己进去了,他该说些什么?质问那些传闻?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从前一样关心他?
没有答案。
他害怕得到一个自己承受不起的结果。
陈思罕在门口伫立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放下手,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午休的时候,食堂里人头攒动。
练习生们三三两两围坐在餐桌边吃饭,热闹的交谈声填满整个大厅。陈奕恒端着餐盘,四处张望,想要找一个空位。他看见一张餐桌边上还剩下一个位置,陈思罕正坐在那里吃饭。
他迟疑几秒,抬脚走过去。
就在他快要坐下的瞬间,旁边另一名练习生顺势拉开椅子,一屁股坐进那个空位。嘴上还漫不经心地说着:“不好意思啊,我先坐啦。”
陈奕恒的脚步停在半空。
他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无意抢占座位。周围几个人偷偷投过来的视线带着戏谑与打量。
陈思罕坐在原位,清清楚楚看见了全过程。
他攥紧手里的筷子,心底怒火往上涌。他想要开口替陈奕恒解围,可话卡在喉咙。
陈奕恒没有争执,只是微微点头,端着餐盘转身,走到食堂最偏僻的一张空桌,独自坐下吃饭。
陈思罕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他不停侧头望向那个孤单的背影。少年低着头安静吃饭,脊背绷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午休结束,下午是团体舞蹈排练。
正式彩排开始前,大家散开热身。陈奕恒蹲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揉着肿胀的膝盖。疼痛感越来越明显,每一次屈膝都带着撕扯一般的酸胀。
陈思罕远远望着他,内心的挣扎已经到达顶点。他悄悄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管消肿药膏。昨天夜里他特意下楼去医务室借来的。
药膏攥在手心,软管外壳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慢慢朝着陈奕恒的方向走过去,一步,两步。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
张桂源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罕罕,过来一遍走位,我们核对一下细节。”
陈思罕猛地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桂源,又看向不远处毫无防备的陈奕恒。
短暂的犹豫之后,他把药膏悄悄塞回口袋,转身走向张桂源那边。
那短短几步路,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陈奕恒无意间抬眼,正好看见陈思罕转身离去的背影。
少年眼底那一点微弱的期待,瞬间熄灭。
合练正式开始。
大幅度的跳跃、跪地、旋转接连不断。陈奕恒咬牙硬撑着,不让膝盖的疼痛影响自己的动作。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一个跪地动作落下的瞬间,尖锐的痛感猛地炸开,他身体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
“稳住。”舞蹈老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陈奕恒迅速调整重心,勉强把整套动作做完。
一曲结束,所有人停下休息。
陈思罕的目光死死盯住陈奕恒微微发抖的右腿。他再也无法忍耐,趁着其他人闲聊的空隙,绕到背包旁,把那管药膏抽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陈奕恒身后。
陈奕恒正弯腰收拾毛巾。
“你的膝盖……”陈思罕低声开口。
陈奕恒猛地转过身,抬起眼睛看着他。
就在这一刻,左奇函不经意间望了过来。陈思罕心里一阵慌乱,下意识把药膏往身后藏了藏。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关心,硬生生变了味道。
“排练的时候注意一点,不要因为你自己失误拖慢全队进度。”
冰冷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的刹那,陈思罕自己都愣住了。
他根本不想说出这种伤人的话。可是慌乱、胆怯、旁人的目光、内心的矛盾,把一句关心扭曲成了一句冷冰冰的提醒。
陈奕恒怔怔地望着他。
眼底一点点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片刻之后,陈奕恒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走到镜子前面。
陈思罕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管药膏,指尖几乎要把软管捏破。巨大的懊悔瞬间席卷全身。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他明明是想要关心他的。
为什么最后说出来的话,却如此伤人。
整个下午剩下的排练时间里,陈思罕再也没有勇气靠近陈奕恒半步。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少年不断重复高难度动作,看着他微微浮肿的膝盖,内心被无尽的愧疚填满。
傍晚训练结束。
大家陆续收拾东西返回宿舍。
陈奕恒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步伐比平时略微沉重。
陈思罕落在人群末尾,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一路上,他无数次想要追上去道歉。可是每一次快要加快脚步,心底的胆怯就把他拉住。
回到宿舍,陈奕恒简单冲了澡,便躺到床上。他侧躺着,背对着整个房间。
陈思罕坐在书桌前,拿出那管消肿药膏。4
我靠老师写的好好看
药膏静静躺在掌心。
他盯着药膏看了很久很久。
夜深了,宿舍里其他人渐渐睡熟。
陈思罕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陈奕恒的床边。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少年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陈思罕蹲在床边,安静地凝视他的睡颜。他伸出手,差一点就要轻轻触碰陈奕恒红肿的膝盖。
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他把药膏轻轻放在陈奕恒床头柜的角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做完这件事,他蹑手蹑脚回到自己床铺。
第二天清晨。
陈奕恒醒来,眼角余光瞥见床头柜上那一支陌生的药膏。
他拿起药膏,抬头望向另外四张床铺。
陈思罕假装还没有睡醒,紧紧闭着双眼。
陈奕恒捏着冰凉的药膏管。
他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一丝微弱的暖意悄悄浮上心底,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一层的迷茫。
如果对方真的担心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光明正大递到他手上?
为什么平日里,却总是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一份沉默、矛盾、不敢宣之于口的守护,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两个人之间。
没有解开误会,没有坦诚的对话,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与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