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玉里有只眼

清音巷的黄昏是暖的。

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腾腾地往上返热气，巷口卖糖水的老张头摇着蒲扇，眼皮都没抬。

姜渺坐在画摊后面，看王婶递过来的那块玉。

玉是王婶家的传家宝，说是祖上在当铺当差时收的，传了三代没人敢卖。姜渺拿在手里掂了掂，入手温凉，雕工古拙，是一枚旧式玉玦，缺了个口，断口圆润，是旧伤。

她看着看着，指尖一颤。

玉里有一缕炁。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有人在玉里封住了一只眼——一只睁着的、正在看的眼睛。残炁凝成极细的丝，绕在玉玦的纹路里，年代久远，却还没散尽。

姜渺低头，把玉举到眼前，凑近了看。

"姑娘？"王婶叫她，"看出什么了？"

"这玉……"姜渺顿了顿，"里头的纹路，像是人刻的。刻的人，手艺很高。"

她没说炁的事。说了也没人信，还会招麻烦。

她师父陈阿婆活着的时候就念叨过八百回：丫头，你这双眼睛，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看见了也要烂在肚子里。

"那是，"王婶笑得皱纹都开了，"祖上传下来的，能差到哪去。"

姜渺把玉还回去，手指在玉边沿蹭了一下，那缕残炁顺着指尖爬上来，凉飕飕的，像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

她猛地缩回手。

"怎么了？"王婶问。

"没事。"姜渺把视线从玉上挪开，"王婶，这玉你收好了，别……别随便给人看。"

"为啥？"

"看着邪性。"

王婶"呸"了一声，把玉往怀里一揣："丫头你别咒我。"

姜渺没接话。她盯着王婶的背影拐进巷子深处，心里那点不安越滚越大。师父说过，能养出这种灵器的人，要么是异人界的高手，要么——已经死透了。

当夜，清音巷来人了。

姜渺是被人声吵醒的。她住在画摊后面的小阁楼里，木梯一响，她就醒了——她睡觉一向浅，这是她一个人过了十年的保命本事。

窗缝里漏进来两束手电光，照在对面墙上，晃得刺眼。

"……就是这条巷子，姓陈的老婆子留下的摊子，她徒弟还在。"

"玉呢？"

"白天有人看见王婶拿玉来找她看。"

"那就对了。那玉里的东西，上头要。"

姜渺攥紧了被子，手心全是汗。她听懂了——玉，她白天摸过的那块玉，这些人要找。

她没犹豫，翻身下床，抓起床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外套，又摸出枕头底下的半截铅笔和一卷画纸，塞进怀里。

楼下脚步声近了，她踩着木梯的扶手翻下去，落地时压着声音，鞋都没来得及穿。

画摊的布帘一掀，凉风灌进来。

巷子两头都堵了人，黑色衣服，蒙着半张脸，手里拎着明晃晃的东西。姜渺在心里骂了句娘，掉头就跑。

她跑得不算快，但清音巷她熟。拐角、檐下、堆着杂物的墙角，她像条鱼一样钻过去，把身后的脚步声甩开一截。

出了巷口就是大街，街对面停着一辆出租车，车灯亮着，司机坐在里头抽烟。

姜渺管不了那么多了，拉开后门就钻了进去，哐当一声关上门。

"师傅！开车！"

车后座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正靠着椅背打盹，被她的动静吵醒，睁开一只眼，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哎哟，姑娘，这车有人了。"

"我加钱！"姜渺急促地说，"后面有人追我，师傅，快开——"

"追你？"

那人又睁开眼，这次睁全了。路灯的光从车窗打进来，照见一张挺年轻的脸，头发有点乱，穿着件看不出款式的灰褂子，一脸"我刚睡醒别烦我"的倦怠。

他偏了偏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巷口——几个人影正冲过来。

"啧。"他嘟囔一声，冲前头的司机抬了抬下巴，"老张，走。"

司机老张会意，一踩油门，出租车蹿了出去。

姜渺瘫在后座上，大口喘气，半天才缓过来。她侧头看了看身边这位，那位正闭着眼，好像又睡过去了。

"……谢了。"她说。

"甭谢。"那人没睁眼，"我就是怕你被人逮着，回头砸坏这车，我还得赔钱。"

姜渺噎了一下，决定收回刚才的感谢。

车开出两条街，后头的追兵没影了。老张问："王先生，回宾馆？"

"回吧。"

姜渺心里一动，多看了那人一眼。王先生。她正要开口问，那人忽然睁开眼，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会儿。

"姑娘，"他慢悠悠地说，"你身上这麻烦，不小啊。"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姜渺差点笑出来。江湖上算命的多，算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少见。

"那您算算，我这是什么麻烦？"

那人没接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比刚才久，久到姜渺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往前倾，盯着她，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膝盖上飞快地掐了几下。

"……哎哟喂。"

他声音都变了，带着点不可思议："算不出来？"

"什么算不出来？"

"你。"他指着她，"我算不出你。"

姜渺一头雾水："算不出我？我有什么好算的？"

那人没答话，转头看向窗外，又掐了一遍，还是没掐明白。他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

"怪了，真怪了。我这辈子，头一次算不出一人。"

他转回来，冲姜渺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痞气：

"姑娘，你摊子不要了？"

姜渺："命都要没了，要什么摊子！"

"得嘞，"他往椅背上一靠，把双手枕到脑后，闭了眼，"那这麻烦，我算是接了。"

车窗外，清音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飞快地往后掠去。姜渺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恍惚——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上了一辆出租车，身边还坐了个连她名字都不问的怪人。

她更想不到，这块玉、这缕炁、这个算不出她的人，会把她往后几十年的命，都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