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历史 

1,绝地逃亡

北魏元姑娘

八岁的简慎孤身一人,住在伊水河畔隐秘木屋,这天偷偷避开沿途盘查,入城闲逛,在一条偏僻巷陌里,撞见了潘充华身边的贴身侍女。

  女子衣衫破损凌乱,面色惨白如纸,双臂死死护住怀中襁,飞快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后,猛地攥住简慎手腕,声音颤抖又急促:

  “太后当初以公主假冒皇子遮掩宫闱秘事,如今决意斩草除根,我已是走投无路!听闻你独居此地,行事谨慎可靠,这孩子,只能托付给你了!”

  她将半块断裂玉符强行塞进简慎掌心,不等少年开口追问,轻轻放下襁褓,旋即扎入纷乱人流,转瞬便消失不见。

  简慎手忙脚乱将小小的婴孩搂稳,心底无端漾起一股柔软暖意,抱着襁褓不敢多做停留,快步折返伊水河畔的木屋。

  这处居所极为隐蔽,少有路人涉足,官兵历次搜查从不会寻来此处。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的婴儿,小声认真自语:“往后便跟着我过日子吧,长大以后,就做我的妻。”

  关好木门,简慎抱着襁褓落座,轻声道:“刚满周岁,只能喂食糜粥流食。”

  他提着陶罐出门打来清水,细细碾磨谷物调和软烂粥糜,耐着性子,一点点喂给襁褓中的元姑娘。

  乱世倾覆在即,简慎心知洛阳必成血海,并州山西更是尔朱荣重兵盘踞的死局,一旦陷入其中,万无脱身可能。

  他心中早已敲定唯一生路。

  完事后,他决意沿太行山以东边缘旷野潜行,直抵燕地外围,再一路向东北纵深行进,彻底绕开整个山西并州战区,直奔遥远的大兴安岭茫茫林海。

  他转身走向灶台,先给元姑娘备好温热吃食,随后取出那半块冰冷玉符,用细布层层裹紧,密藏贴身衣襟之内,寸步不离。

  又将刚满周岁的元姑娘紧紧裹在厚实粗布当中,护住小小身子,背上晒干干粮、简易捕猎木具、草药行囊,趁着洛阳夜色沉沉、城防大乱,悄然动身北行。

  一路全程规避太行以西所有并州地界。

  不踏官道,不近城池,不入村镇,专择荒山兽道、河滩荒径潜行。

  沿途处处皆是向北逃难的流民与溃散兵卒,尔朱荣的哨卡、侦骑、密探尽数扎堆在中原、河内、并州一线,谁也不曾留意一对孤身北行、隐于荒草之间的稚弱身影。

  这条东北荒径,不在任何人的追捕预案里。

  白日藏于山洞密林,避开巡边游骑;星夜踏路,借着月色赶路。风霜割面,冻土硌足,八岁的少年无人帮扶,饿了啃干饼,渴了饮山泉,怀里的女婴便是他唯一的支撑。

  数月千里跋涉,寒来暑替。

  当身后中原烽烟彻底消失、连天边战火红光也再看不见时,二人终于彻底脱离中原兵祸疆域,踏入人烟断绝的北疆荒原,一步步走进大兴安岭连绵万里的原始林海。

  群山叠嶂,古木遮天,寒松万顷,积雪终年不化。

  到此为止,

  中原追兵、朝廷密探、尔朱荣兵马、并州搜捕,全数彻底失效。

  千里山河隔绝,朝堂势力再无可能跨越茫茫山川苦寒,追至此地。

  简慎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第一次真正松了下来。

  这里是北魏王法不及、兵锋不至的极北幽荒,是拓跋先祖龙兴的蛮荒旧土,也是这乱世之中,唯一能彻底藏住元氏遗脉的世外绝境。

  但安宁从不等于无忧。

  林海深处无兵戈,却有天地凶煞。

  极北苦寒凛冽,秋冬暴雪封山,低温足以冻毙路人;深林之中熊狼横行,猛兽成群;零散室韦、乌洛侯游牧部族逐水草而居,性情剽悍,劫掠成性,视外来者为猎物。

  没有朝堂刀兵,却有风雪、饥寒、野兽、异族,步步皆是无声杀机。

  简慎抱着襁褓中的元姑娘,站在无边无际的苍茫林海入口,望着这片寂静冰冷的群山。

  他小小年纪,眼底却早已沉淀出远超常人的沉稳与坚定。

  中原杀局,他彻底躲开了。

  从今往后,再无人以皇权宿命追索他的小姑娘。

  剩下的凶险,他一人便能扛。

  他低头,贴着元姑娘柔软的小脸蛋,轻声笃定道:

  “阿元,天下没人能再杀你。”

  “往后风雨风雪,我替你挡。”

  自此,

  中原乱世滔天,与这片兴安林海,彻底无关。

  一对小小身影,踏入万古寒山,开启了数年无人惊扰、却暗藏凛凛危机的深山隐居岁月。

  风卷着枯叶扫过层林,简慎怀抱着元姑娘,一步步踏入大兴安岭深处的黑水涯。遍地枯枝败叶缠绊脚步,他低低喟叹:“这路实在难行。”

  山间霜风呼啸,刺骨寒意四下弥漫。元姑娘缩在他怀中,身子止不住微微发颤,细声呢喃:“哥哥,好冷。”

  简慎当即收臂将她搂得更紧,躬身替她挡住扑面寒风,缓步挪步问道:“现下可暖和些了?”

  暖意层层裹住身形,元姑娘踏实依偎着,轻轻应了声:“嗯,不冷啦。”

  前行途中,路边野物渐多。

  简慎目光扫过丛间,随手摘下艳红的酸浆、饱满的山葡萄,

  又挖来鲜嫩的小根蒜、脆嫩的蒲公英叶,再拾拾起饱满的榛子与松籽,尽数拢到元姑娘跟前,温声道:“快吃些垫垫肚子。”

  元姑娘吃了一个小根蒜,辣的泪流满面:“哥哥,太辣了。”

  简慎递给她山葡萄和越橘:“这些对你身体好!”

  元姑娘双眼泪汪汪道:“我相信哥哥。”

  简慎抬手替她擦净小脸,望着一望无际的寒林,神色渐渐凝重下来,低声道:

  “马上就要入冬了,这片黑水涯苦寒贫瘠,山下流民、散卒、边地杂部都会缺衣少食。”

  “物资不够,人便会争抢厮杀,我们不能靠躲、也不能靠杀兽苟活,得自己造一处能过冬、能挡风、能囤粮的安稳住处。”

  他抱着元姑娘顺着河谷往下走,寻到一处背风向阳的缓坡。

  坡下积着整片细腻的黄黏土,不掺碎石,土质黏软细腻,是极好的造屋泥土。

  简慎将元姑娘轻轻放在厚厚的干草堆上,叮嘱她乖乖坐着别动,自己俯身掬起一把湿土,指尖捻碎,心中有了定计。

  “元元,我们烧砖砌屋。”

  北疆荒寒,木棚漏风、山洞潮冷,唯有烧土成砖,才能抵得住北国凛冬的烈风酷寒。

  他先寻来平整木块,削出简易木模,又挖取纯黏土,掺上少许细河沙与切碎的干枯草,引水反复踩踏、揉摔,将泥料揉得紧实柔韧,防烧造开裂。

  一块块湿泥填入木模,抹平压实,倒扣脱模,一排排方正的土坯整整齐齐铺在向阳空地上。

  白日霜风干燥,日头虽淡却足够晒坯,简慎日日翻晒,让土坯里外干透,绝不让半分潮气留存。

  待数百块土坯尽数阴干,他在坡地掘出一方浅坑,垒起一座最简陋的馒头土窑。

  窑底留出通风火道,将土坯错落码放,层层留空,方便烟火游走、均匀烧制。

  林中枯木朽枝取之不尽,无需猎杀野兽取暖换薪。

  简慎点燃柴草,先以微火慢烘半日,慢慢逼出土坯内残余湿气,再添足干柴,旺火持续焖烧整日整夜。

  窑火灼灼,暖光映着林间萧瑟秋风。

  元姑娘乖乖蹲在窑边,看着袅袅炊烟,小声问:“哥哥,烧砖做什么呀?”

  简慎蹲下身,摸了摸她冰凉的发顶,眼神沉稳:“烧出砖瓦,我们就砌一间严实小屋。”

  “不用抢兽皮御寒,不用躲山洞挨冻,大雪封山之时,我们有屋可居、有火可暖,安安稳稳熬过冬天。”

  待到封窑焖冷,次日破晓启窑。

  一块块赭红青砖规整坚硬,沉甸甸握在手中,坚硬结实,不惧风刮雨打。

  简慎借着这些青砖,背靠山坡砌墙,搭配桦木为梁、厚皮铺顶,缝隙用细泥封死,又在屋内砌出一方低矮土炕与烟道。

  短短数日,荒寒黑水涯的山林间,凭空立起一间方正严实的砖屋。

  屋身严密挡风,屋内可长久生火存暖,再也不必畏惧北疆刺骨寒霜,更不必为了过冬,去杀生取暖、狼狈求生。

  落叶萧萧落满屋前,简慎牵着元姑娘走进新屋,关住满林风霜。

  他轻声道:“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炊烟袅袅盘旋,青砖老屋内暖意融融,简慎端着餐盘走上前:“红果煎饼配根蒜酱汁,趁热吃。”

  三岁的元姑娘倚在矮木椅上,慢悠悠嚼着煎饼,蘸上醇厚酱汁,神色闲适。

  入夜寒风穿绕荒郊,屋外此起彼伏的兽吼阵阵传来,冷风拍得窗棂轻颤,安闲的小屋外,漫起层层森冷。

  墙外兽爪挠墙的声响越来越近,小丫头下意识攥紧简慎的袖口。

  “野兽惧明火,我取火把驱它们。”

  简慎快步取来干柴火把,推开院门在院墙周遭挥舞,跳动的火光映亮夜色,围在院外的野兽惧怕烈焰,哀嚎着四散逃入密林。

  风波平息,屋中暖意依旧,二人围着木桌,接着享用余下的煎饼酱汁。

  吃饱喝足,简慎倚在灶边,柔声给元姑娘讲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童谣讲罢,他望着屋外沉沉夜色,忽然轻声轻叹,说起一桩离奇旧事:“还有一人,平生坠入无数怪梦,头一场梦里,便同心上人一同踏遍深山秘境……”

  元姑娘攥着没吃完的煎饼:“梦里好玩吗?”

  简慎揉了揉她的发顶:“趣味无穷,明日慢慢讲与你听,乖乖睡觉。”

  灯火渐弱,柴火余温漫在屋内,简慎怀抱着熟睡的幼童沉沉入眠。

  睡梦之中,岁月倏忽流转,长大的元姑娘立在身前,他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次日,晨光淌满青砖小院,简慎半牵半哄,揉着惺忪睡眼的小元姑娘在院中伸腰活动。

  小屋炊烟慢悠悠飘向山林,青砖墙体在整片全是桦皮木屋、土穴窝棚的兴安岭林间格外扎眼,早早被数里外巡山的室韦猎户盯上。

  几名挎角弓、身披鹿皮短褐的室韦猎手隐在林缘树丛,远远张望。

  本地室韦常年穴居、桦木覆屋,山中从没来过砌青砖盖房的外来汉人,昨夜整片山林野兽扎堆围攻宅院、又被火光全数驱退的动静,早传遍附近两个乌力楞(氏族聚落)。

  为首的部落莫贺咄(族长)抬手拦下想要上前探察的族人,低声叮嘱:

  “昨夜满山凶兽哀嚎奔逃,火光整夜不熄,这一户仅凭一把火把便能驱走群兽,绝非寻常行商流民。

  青砖建房、屋内常年飘果饼香气,手上必有防身秘术,不可贸然寻衅。”

  一部分年轻猎户满心好奇,三三两两绕着山脚远观,看见院中一大一小晨起做操,三岁幼童被男子温柔牵着手蹦跳玩耍,全然不惧深山荒寒,越发惊疑;

  有孩童指着小院炊烟,用室韦土语叽叽喳喳,好奇屋里日日做的红果煎饼是什么吃食。

  晌午时分,两名年长室韦妇人挎着干蘑、风干鹿肉,结伴缓步靠近院门,隔着矮土墙拱手示意。

  北方山林各族素来以粮肉换山野干货,她们一是想打探对方来历,二是听闻这人能用辛辣酱汁、明火退兽,想要讨教驱兽法子,秋冬猎季最怕猛兽偷袭营地。

  简慎停下动作,把元姑娘护在身侧,客气回话,拿出两块红果煎饼递过院墙。

  饼香扑面而来,室韦妇人从未尝过这般酸甜面食,当即敲定往后以兽皮、山参互换根蒜与煎饼,山林邻里的缘分就此定下。

  暗处剩下的猎手见双方和气换物,紧绷的弓弦慢慢松开,陆续撤入密林,回去向部族禀报:山中新住户性情温厚,擅驱野兽,日后可互通有无。

  妇人揣着红果煎饼告辞,才过去三日,午后山林方向急匆匆跑来三名身披兽皮的室韦青年,腰间猎刀沾着血迹,神色慌张,径直叩响青砖小院木门。

  简慎刚领着元姑娘在院中分拣新采的红果,闻声开门。

  为首猎手慌忙用半生汉话讲明原委:部落西侧猎场闯进一头成年黑瞎子,捣毁储物窝棚,伤了两名外出采菇的族人,

  弓箭难破黑熊厚皮,困守营帐不敢外出,听闻简慎能用辣蒜、明火驱猛兽,特地登门求援。

  三岁的元姑娘扒着简慎裤腿,手里还攥着一颗红彤彤野果,好奇望着气喘吁吁的室韦人。

  简慎略一思忖,收好了家中存下的根蒜,又捆上一捆干燥松枝用来点火:“带我过去。”

  他顺手给元姑娘裹紧厚袄,一并带上。

  一路穿行桦树林,远处乌力楞营地外围一片混乱,黑熊笨重的身子堵在桦木营帐之外,嘶吼连连,爪尖不断撕扯桦皮,部落猎手四散躲藏,只能远远放箭牵制。

  赶到近处,简慎先让室韦族人在后方守好孩童与老弱,把碾碎的根蒜汁水装在木瓢里。

  待到黑熊再次扑向营帐瞬间,他引燃松枝火把,借着火势逼近,瞅准空档将蒜汁尽数泼向黑熊眼鼻。

  辛辣刺鼻的味道钻入黑熊鼻腔,野兽吃痛暴吼,连连后退,双目被辣得不停揉搓,再无先前凶狂,慌不择路窜进深山密林。

  周遭室韦族人见状齐齐欢呼,部落莫贺咄亲自上前,捧出上好的鹿肉、陈年山参、整张貂皮当作谢礼。

  傍晚返程前,莫贺咄特意邀约二人隔日赴部族宴席,用烤鹿肉、野浆果款待。

  回去路上,元姑娘坐在简慎肩头,把玩着部族赠予的小巧骨坠,嘴里念叨:

  “蒜蒜能打大狗熊,回家还要做煎饼。”

  晚风掠过兴安岭林海,青砖瓦房的炊烟缓缓升起,远近室韦各部自此认准这户汉人,常有族人隔三差五带着山货上门换煎饼与根蒜。

  归家连夜,简慎收拾完鹿肉山货,小元姑娘蹲在灶边,目不转睛盯着陶罐里捣烂的根蒜,非要亲手调配酱汁。

  灶火烘得小屋暖洋洋,她小手沾得满是蒜泥,时不时凑鼻尖闻一闻,被辛辣呛得皱起小脸,惹得简慎失笑,拿湿布细细替她擦手。

  第二日晌午,室韦部落便派人赶着驯鹿前来接应。

  乌力楞大营挂满风干兽肉,桦木帐篷间飘着烤鹿油的浓香,各部猎手尽数到场。

  莫贺咄特意腾出上座,炭火上架着整只鹿,油脂顺着肉块滴落火中噼啪作响。

  宴席之上,元姑娘被族人围在中间,各家妇人轮番塞来野莓、奶糕。

  有老猎手好奇追问蒜汁驱熊的法子,简慎随口细说根蒜炮制、明火相辅的门道。

  室韦人本就常年与山林凶兽周旋,当即记在心里,临走讨要不少根蒜种子,打算在营地边角开荒栽种。

  酒过饭毕,莫贺咄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鹿头玉佩,系在元姑娘脖颈:“往后兴安岭方圆百里山林,但凡遇上难处,持此玉佩,室韦各部皆可相助。”

  返程之后,小院渐渐成了山林里一处小小的市集。

  每日天刚亮,便有室韦猎户背着木耳、兽皮、榛子登门,换一碟根蒜、几张红果煎饼。

  简慎索性在院墙旁搭起一间简易小棚,专门用来晾晒根蒜、存放红果。

  元姑娘日日守在棚子旁,帮着分拣果子,谁换走煎饼,她便认认真真叮嘱一句:“辣蒜收好,防大野兽。”

  一晃半月过去,一日清晨院门被轻轻叩开,上次受伤的两名室韦猎户登门,还带来一则消息:

  深山腹地一处山谷红果漫山,只是谷口盘踞一头孤狼,成群结队祸害进山采果之人。不少族人眼馋满山野果,却迟迟不敢靠近。

  元姑娘听见“红果”二字,立马攥紧小布口袋,仰头扯简慎衣袖:“咱们去摘果子,带蒜,赶野狼。”

  简慎摸了摸她颈间鹿玉佩,备好火把与满满一皮囊蒜汁,备好竹篮,动身去往深山红果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