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百年
余池死后的一百零三年。
城北老城区那片拆了又建,建了又拆。老居民楼早就没了,巷子也早就没了。那棵歪脖子树不知道哪一年被砍了,路灯换成了太阳能的,亮得刺眼。当年闻樾画室楼下的商铺换了几十个招牌,最后变成了一家网红咖啡店。
但渊口还在。
不管上面怎么建,怎么拆,那扇锈铁门永远在,那条长满青苔的阶梯永远在,底下的黑水也永远在。初一十五,铁门会自己开一条缝。有拾荒的、迷路的,或者喝多了走错路的人,偶尔会撞见那扇门开着。有人往里看一眼,觉得里面太黑,太冷,就转身走了。也有胆大的下去过,但走到一半就爬了上来,说里面有人数数的声音,听着瘆人。
一百零三年了,闻樾早就不在了。
闻樾走的那天是个晴天。他活了很久,活到了快一百岁。他后来老得走不动了,也坚持住在城北那套小房子里,每天画画,画那些没有脸的背影。最后那天,他在梦里进了渊底那扇门,看见了那条鱼变成的人。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银戒指。
他死后,被人葬在了城北的老山岗上。离余池近了些,但也不怎么近。
一百零三年来,镇渊者的锁传了几代。不是闻樾的后代,他没结婚,没孩子。那枚戒指被一个老道士收走了,后来又给了个有缘的年轻人,再后来那个年轻人死了,又给了别人。每一代镇渊者都被告知:每个月去渊口,把手按在石柱上,数数。数到两百,水就会退。数到三百,万鬼就会安分。
一代传一代。锁越来越旧,渊口却越来越安静。
直到一百零三年后的那个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渊口上面的网红咖啡店早早打了烊,巷子里没什么人。寒风卷着枯叶在巷口打转。那天半夜,锈铁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不是被风刮开的,是自己开的。
没有镇渊者来。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铁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极淡的凉意。然后,有脚步声从阶梯下面传上来。很轻,像是赤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上来的,是一个人。
瘦瘦的,白白的。穿着一件发白的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铁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看了很久。
一百多年了。巷子变了,树没了,路灯亮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他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块石头,灰扑扑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石头,放在掌心里攥着。然后他低下头,翻过左手。
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淡的印子。像是一片羽毛。
他摸了摸那道印子,然后抬起头,往老山岗的方向走。
一百年过去了,老山岗变成了烈士陵园,又变成了公园。他找了很久,才在半山腰的一片野草里,找到了一块破旧的石碑。石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认出两个字:“闻樾”。
石碑前面没有花,也没有祭品,只有一块石头。石头压在土里,边缘磨得很光滑,和余池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余池蹲下来,把那块石头从土里抠出来,两块石头放在一起。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一块石头被劈成了两半,一百多年后,终于重逢。
“阿樾。”他说。
他蹲在坟前,蹲了很久。风从坡下吹上来,吹得他碎发乱飞。他把两块石头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往山下走。
走到公园门口,他停下来,看着对面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家画材店。店面很小,快关门了,里面亮着灯。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门口,收拾画架。
余池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个年轻男人。那个男人直起腰来,转身往店里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但余池看见了。
余池站在马路对面,攥紧了口袋里的石头。
他看着那个年轻男人走进店里,关上门。然后他低下头,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很淡。然后他转身,往巷子口走。
一百零三年了。那个胎记又长出来了。
这一世,他不认识闻樾。闻樾也不认识他。或者准确地说,闻樾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闻樾。他只记得自己叫余池。他记得很多事,记得万鬼窟,记得渊底的池子,记得自己变成鱼的很多年。他记得有一个人蹲在巷子里,撑着伞,给了他一个名字。
但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一百年太长了,长到他只记得一双眼睛。一双亮亮的,看着他笑的眼睛。
他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
巷子口新修了路灯,白晃晃的,刺眼。他站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的。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喂。”
余池转过身。那个画材店的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画布,微微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你是不是找不到路了?”年轻男人问,“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这站着。”
余池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喘气的样子,看着他把画布抱在怀里的样子,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眉眼干净,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和一百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余池开口,声音很哑,“我在找一家店。”
“什么店?”
“卖石头的。”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半夜找卖石头的?”他偏了偏头,“走吧,我店里有一块。我前几天捡的,看着挺好看,一直放在柜台底下。你要喜欢,我送你。”
余池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年轻男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抓了抓头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余池说。
“那走吧。”年轻男人转过身,抱着画布往店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跟紧点,这边路灯暗。”
余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他跟了上去。
年轻男人推开店门,里面开着暖气,暖融融的。余池走进去,站在柜台前。年轻男人放下画布,蹲到柜台底下翻了一会儿,摸出一块石头。
灰扑扑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喏。”年轻男人把石头递过去,“看着像是被人攥了很久的。”
余池接过石头,攥在掌心里。石头是温的,带着年轻男人的体温。他攥着那块石头,抬头看着年轻男人。
“你叫什么。”他问。
“闻樾。”年轻男人说,“耳闻的闻,木字旁一个越的樾。”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
“怎么了?”闻樾问。
“……没什么。”余池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石头,“名字很好听。”
“是吗?”闻樾笑了一下,“我爸妈翻字典起的。你呢?你叫什么?”
余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余池。”他说,“剩余的余,池水的池。”
闻樾愣了一下。“余池?”
“嗯。”
闻樾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那不就是鱼池吗?”他靠在柜台上,看着余池,“那我叫你小鱼好了。”
余池攥着石头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极淡的印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闻樾。
“好。”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闻樾听见了。闻樾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要这块石头?”闻樾问。
“嗯。”
“送你了。”闻樾说,“大半夜的,你也没地方去吧?要不就在店里凑合一宿?后面有张沙发。”
余池看着他。
“怎么了?”闻樾又问。
“你胆子很大。”余池说。
闻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胆子一向很大。”他把画布搬到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后面。有热水,你洗个脸。”
余池跟着他走到店后面。闻樾给他找了一条毛巾,倒了一杯热水。余池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闻樾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从哪来的?”闻樾问。
余池想了想。“很远的地方。”
“哦。”闻樾没有追问。他看着余池捧着杯子的手,忽然说,“你手好凉。”
余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杯子放下,攥了攥手指。闻樾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然后他伸出手,把余池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覆上去。
“我给你焐焐。”闻樾说。
余池坐在那儿,被闻樾攥着手。闻樾的手是暖的,和一百年前一样暖。余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闻樾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极浅的印子,和他的手指挨在一起。
“闻樾。”余池说。
“嗯?”
“你手上的胎记……很好看。”
闻樾低头看了一眼。“哦,这个啊。从小就有。我妈说像半片羽毛。”他搓了搓余池的手,“你手真凉。得多穿点。”
余池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闻樾。看着闻樾低着头搓他手的样子,看着闻樾侧脸上的轮廓。一百年了。他等了一百年,等到了。等他重新走过那条巷子,等他重新站在他面前,等他重新说一句“那我叫你小鱼好了”。
余池的眼眶有点烫。他赶紧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闻樾的肩膀上。
闻樾愣了一下,但没躲。他松开余池的手,拍了拍余池的后背。“哎,你别哭啊。是不是太冷了?还是饿了?我这儿有泡面,你要不要吃?”
余池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闻樾有点慌。
“……没事。”余池闷声说,“就是暖和了。”
闻樾松了一口气,笑了。“暖和了就行。”他拍了拍余池的后脑勺,“那你先坐会儿,我给你泡个面。”
他站起来,往前面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小鱼。”
余池抬起头。
闻樾站在门口,冲他笑了一下。
“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常来我这儿。”他说,“我这儿缺个理货的。”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那个笑很淡很淡,但和一百年前那个没成形的笑,一模一样。
“好。”他说。
闻樾转身出去了。余池坐在沙发上,听着前面传来拆泡面包装的声音,听着热水壶咕噜咕噜响的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块石头,灰扑扑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一百年了。他攥着这块石头,走过了那条很黑很冷的路。
现在,他又走到有光的地方了。
番外·百年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