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夏末的暑气粘在颈后，像一层揭不掉的薄汗 楚离靠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干上，指尖碾着一片边缘晒得发焦的绿叶，银白的长发顺着肩滑下来，扫过手腕时带起点细碎的痒

膝盖深处又开始疼了

像是有细小的芽在骨缝里慢慢拱，一点一点撑开紧绷的骨膜，酸麻顺着腿骨往下漫，连脚踝都跟着发沉发胀 校医说这是青春期生长痛，十七岁，骨头还在拔节，正常

楚离不太信 他总觉得这疼来得蹊跷，总在他看见某个人、或者听见某个人声音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像藤蔓顺着骨头爬，缠得人心里发闷

“楚离”

声音从左边来 楚离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晋涌年总是走在他左边 好像从两家搬进同一个屋檐那天起，这个人就自动自发地站在了他左手边半步的位置，像个甩不掉的、温度适宜的影子

他抬眼，阳光从晋涌年身后漏下来，晃得他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 晋涌年的黑色长发被风掀得有点乱，额前沾了点碎汗，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浸了冰的湖面，手里拎着两瓶冰可乐，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滴

“给你的”晋涌年把可乐递过来，指尖擦过楚离的手背，凉得他指尖颤了一下 “便利店刚冰的，青柠味”

楚离没接，视线扫过他的脸，停了两秒，扯了扯嘴角，语气冷淡：“又来这套？晋涌年，你累不累”

晋涌年的手悬在半空，没缩回去，脸上还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有点无奈：“什么叫又来这套？给你买瓶水而已”

“不必”楚离直起身，指间的梧桐叶掉下去，打着旋落在积着灰尘的水泥地上 “我自己有腿，会买”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银白的发梢在阳光下晃出浅金的弧 走了没两步，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不快不慢，刚好落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

晋涌年总是这样 你推他，他也不生气，也不走远，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副“我是你哥我该让着你”的包容模样

最烦的就是这个

楚离心里的烦躁像被风吹起来的纸屑，乱糟糟地打旋 他讨厌晋涌年这副样子，好像全世界就他最懂事、最妥帖，好像楚离是个不识好歹的小孩，需要他处处迁就 可明明，他们之间什么血缘关系都没有 不过是各自的爸妈凑成了一对，他们就被迫冠上了“兄弟”的名头

凭什么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楚离进去的时候，里面闹哄哄的，大半是熟面孔 他扫了一眼教室，径直走到最右边靠窗户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就趴在了臂弯里

脸埋进胳膊的时候，先闻到旧书本和灰尘的味道，再往下，是一点很淡的、柠檬洗衣粉的气息

楚离猛地抬起头

晋涌年正拉开他左边的椅子，把黑色的书包放上去

“你坐这儿？”楚离的语气瞬间冷了半度

“班主任排的座位表，刚贴门口”晋涌年拿出米白色的抹布擦桌子，擦得很仔细，连桌角的灰都抹干净了，语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笑意，“咱俩同桌，我左你右”

楚离皱眉：“不能换？”

“你想换？”晋涌年转头看他，蓝色的瞳孔里盛着窗外的光，亮得有点晃人，“也行啊，你去跟老陈说，就说你不想跟我坐 我没意见”

老陈是他们新班主任，出了名的古板较真，刚开学就去调座位，铁定要被训半小时 楚离才不想刚开学就触霉头 他哼了一声，转开脸看向窗外：“谁要换 随便”

晋涌年笑了笑，没再逗他，把擦干净的抹布递过去：“你的桌子也擦擦，积了一个暑假的灰”

楚离看着那块带着柠檬气息的抹布，指尖动了动，没接 他自己从书包里抽出一包纸巾，随便扯了两张潦草地抹了两下

晋涌年也没勉强，收了抹布开始整理课本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开学训话，絮絮叨叨的，听得人犯困 楚离支着下巴看窗外，梧桐树枝叶伸到窗边，风一吹，叶子晃啊晃，把正午的阳光剪得碎碎的，落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膝盖里的疼又上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一点，酸劲顺着腿骨往上爬，连胯骨都跟着发沉 楚离不自觉地把腿蜷了蜷，脚尖踮着地面，想靠这点力道压下那股闷酸

“又疼了？”

左边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晋涌年的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楚离没理他，把脸往右边转了转，视线落到更远的香樟树上

半分钟后，桌肚里多了个软软的东西 带着点微微的热度，已经撕开了包装

楚离低头扫了一眼，是个暖贴

“贴膝盖上”晋涌年的声音又飘过来，很轻，混在班主任的声音里，几乎听不真切，“会舒服点”

楚离盯着那个暖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心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戳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他搞不懂晋涌年 明明两人见面就呛，三句话就能怼起来，可他偏偏总能注意到这些细碎的小事

他是真把自己当亲弟弟疼？还是装出来的乖巧懂事，演给大人看？

楚离觉得是后者 晋涌年最会装了，在长辈面前永远是懂事体贴的好哥哥、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只有在没人盯着的时候，才会露出点欠揍的真面目，跟他斗嘴抬杠，半点不让

假惺惺

楚离在心里骂了一句 可手却不受控制似的，把那个暖贴捡了起来，攥在手心 温温的热度透过包装纸渗过来，顺着指尖往上爬，好像真的压下去一点膝盖里的酸胀感

他没贴，就攥着 也没跟晋涌年说谢谢

晋涌年也像没这回事一样，坐得笔直听班主任讲话，时不时点头附和，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模样

楚离偏头瞥了他一眼 阳光从左边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边浅淡的阴影，长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影，蓝色的瞳孔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玻璃

其实晋涌年长得很好看 这是楚离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偷偷塞情书送奶茶的数不胜数 可他倒好，来者不拒地收下，转头就把情书塞进抽屉最底层，转头就跟人讨论物理题，跟个没事人一样

大家都说晋涌年纯情，不开窍 只有楚离觉得，他不是不懂，是没兴趣

或者说，他的兴趣全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和堆得像山一样的书本里 号称“行走的百科全书”，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上到天文地理下到哪个班的谁和谁闹了别扭，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无聊

楚离转开脸，继续看窗外 手心的暖贴越来越热，烫得指尖有点发麻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晋涌年立刻被几个男生围了起来，问东问西，他也不嫌烦，笑着跟人聊，不知道又在散播什么八卦消息

楚离趴在桌上不想动 膝盖的疼轻了点，但骨头里还是发沉

“离哥！”

门口有人喊他 楚离抬头，看见阿凯靠在门框上冲他招手 阿凯是他初中混圈子的时候认识的，一起打过架逃过学，后来上了高中楚离收敛了不少，但偶尔还是会联系

他起身走过去，斜靠在墙上：“干嘛”

“晚上打球去啊？”阿凯递过来一根烟，楚离摆手推开了 “老场地，几个兄弟都来，好久没聚了”

楚离刚想应声，眼角余光瞥见教室里的晋涌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心里莫名地顿了一下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不去了，晚上有事”

“有事？你能有什么事？”阿凯挑了挑眉，一脸不信，“不会是你那个好哥哥管你吧？”

楚离的脸冷了点：“谁管得了我 就是不想去”

“行吧行吧”阿凯也不勉强，晃了晃手里的烟，“那下次再说 对了，听说你跟你哥一个班还同桌？那你这学期还怎么逃课啊？”

楚离没说话 他也觉得挺倒霉的

阿凯又闲聊两句就走了 楚离转身回教室，刚走到座位旁，就听见晋涌年跟旁边的男生说：“……他晚上不去，家里有事”

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楚离走过去，一巴掌轻轻拍在桌上，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戾气：“晋涌年，你有病？”

晋涌年抬头看他，一脸无辜：“怎么了？”

“我去不去打球，关你什么事？”楚离盯着他，金色的瞳孔里亮得有点吓人，“用得着你跟别人说？”

“我没跟别人说什么啊”晋涌年眨眨眼，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他们问你晚上去不去，我就说你不去 怎么，说错了？”

“我的事，不用你替我回答”楚离咬着牙，“你少管我”

晋涌年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没管你 就是刚才阿姨发消息，说晚上炖了汤，让我们早点回去 你要是想去也可以，我帮你跟阿姨说你留校自习”

楚离噎了一下 他知道晋涌年说得出做得到，他要是真去打球，晋涌年绝对会帮他圆谎，可转头就会用那种“我都帮你了”的眼神看他，更让人烦得慌

“不用你假好心”楚离丢下一句，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脸彻底转向右边的窗户

晋涌年也没再说话 周围闹哄哄的，他们之间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玻璃，安静得有点尴尬

中午放学的时候，太阳更毒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走，还是晋涌年在左，楚离在右，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路上晋涌年又开启了八卦模式，说刚才听见隔壁班班主任骂学生，说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做得比上学期好，说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买一送一

楚离没搭话，但也没打断 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晋涌年身上洗衣粉混着墨水的淡味，清清爽爽的，吹得人心里的烦躁散了点

膝盖里的疼好像真的轻了很多 像被风吹散了似的，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酸，不仔细感觉都察觉不到

楚离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他的影子和晋涌年的靠得很近，肩膀的位置几乎要叠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往右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影子也跟着分开了一点

回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妈妈和晋叔叔坐在沙发上聊天，看见他们回来，笑着问开学顺不顺利 晋涌年很会说话，捡着有意思的讲，逗得两个大人笑个不停

楚离安静地吃饭，偶尔嗯一声 他看着对面晋涌年笑着给妈妈夹菜的样子，心里又冒出来那种熟悉的感觉

太假了

可偏偏，所有人都吃他这一套

吃完饭，楚离躲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外面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按下电脑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右下角弹出一个消息提示

是个很冷门的聊天软件，头像是纯黑背景里一座灰色的山，ID只有一个字：山

这是他半年前随便逛论坛的时候认识的人 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多大、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 就只是偶尔聊聊天，说点没头没尾的话，不用设防，也不用怕被看穿

楚离拉过椅子坐下，指尖放在键盘上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晋涌年递暖贴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冰可乐的凉意 还有他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膝盖里的酸意又隐隐泛了上来

楚离皱了皱眉，敲下一行字：“今天开学了”

那边回得很快：“嗯，感觉怎么样？”

楚离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啊闪，删掉原来的话，重新打：“遇到个很烦的人”

“有多烦？”

有多烦呢？

楚离的指尖悬在键盘上

好像也没有那么烦

他沉默了半天，敲下去三个字：“也没有”

停顿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他挺假的”

那边回了个问号

楚离没再解释 他关掉聊天框，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夏末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他银白的长发，带着点梧桐叶的清苦气息 

他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忽然想

这个学期，大概不会太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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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碎碎念：

（对当同人看的读者说的一句话）你们要骂就骂我朋友吧，伪骨科设定是她让我写给她看的( ͡°ᴥ ͡° ʋ)

hhh青春疼痛文学真好写

唉…不想想标题了，以后就直接写正文和番外之类的当章节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