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沈家老宅。
徐文翰蹲在正房廊下,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这是他花了三天才搞明白怎么用的“新式矩尺”。他正对着那扇脱了漆的槅扇门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这榫卯结构,比咱们魏国公府的还要精巧三分,这老匠人的手艺,放在大明起码是工部侍郎的水平……”
“大哥,你量了八遍了,这门框还能跑不成?”
徐武杰扛着一根新买的竹扫帚从院门口进来,身上那件印着“北京欢迎你”的文化衫被汗水浸透。他昨晚在网上下单了一整套“古代兵器模型”,此刻正迫不及待地想在后院找块空地摆弄。
徐达坐在海棠树下的藤椅上——那是沈砚从杂物间翻出来擦干净给他的。老国公手里盘着核桃,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正房紧闭的房门。
徐妙云已经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了。
自从昨天在沈砚爷爷的书架上发现那本《徐氏兵法》真迹后,她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沈砚端着一碗冰糖雪梨进去送了三次,每次都是放下碗就退出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爹,”徐文翰放下卡尺,压低声音,“您说,妹妹在里面……没事吧?那本兵书,不会让她想起大明的日子吧?”
徐达没吭声,只是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下来。
他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那本兵书,是她与故土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纽带。她翻阅的,或许不仅仅是父亲的笔迹,更是那再也回不去的六百年光阴。
“吱呀——”
房门开了。
徐妙云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棉麻长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手里捧着那本《徐氏兵法》,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妙儿?”徐达站起身。
徐妙云走到父亲面前,将兵书双手递上:“爹,这书,我抄了一份。原本,还是留给沈砚吧。毕竟,这是沈爷爷的心血。”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至于大明……那些兵法,那些战阵,那些人……我都记在心里了。但从此以后,它们只是徐妙的知识,不再是魏国公小姐的责任。”
她抬起头,看向院门口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有些狭小的天空。
“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了。”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整座四合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阳光失去了温度,变成一种诡异的惨白。院中的海棠树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人在低语。
“怎么回事?”徐武杰猛地握紧了扫帚杆,肌肉瞬间绷紧,“有杀气!”
沈砚从厢房冲了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制式手枪——那是他退役时唯一留下的“老伙计”。他脸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院子上空。
“不是杀气。”他沉声道,“是空间扭曲。”
徐妙云也变了脸色。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六百年前,那道吞没魏国公府的白光降临前,就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难道……是燕王找到了通道?”徐文翰下意识地挡在了父亲身前。
“不。”沈砚摇头,眼神锐利如鹰,“这股力量……在溃散。”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道微弱的白光在四合院正上方凭空出现。它不再像六百年前那样磅礴、吞噬一切,而是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扭曲变形。
白光中,隐约传来金戈铁马之声,夹杂着一个男人歇斯底里的咆哮,穿透了六百年的时空,清晰地回荡在众人耳边——
“徐妙云——!朕不信!朕不信这天地间没有通道!给朕开——!”
那是朱棣的声音。
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燕王,而是一个被绝望和执念彻底吞噬的疯子。
徐妙云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撞进了沈砚怀里。
沈砚紧紧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中的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那道白光,眼神冷酷:“他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也过不来。”
白光剧烈闪烁,仿佛在抗拒着什么。紧接着,众人听到了一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玻璃碎裂,又像是布帛撕裂。
“空间壁垒在自我修复。”沈砚低声解释,语气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有人在强行冲击,但……失败了。”
白光中,朱棣的咆哮声渐渐扭曲、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声不甘的怒吼,随即彻底湮灭。
“不——!!!”
轰!
白光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在四合院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阳光重新变得温暖,风也恢复了常态。
一切都结束了。
徐达手中的核桃“啪”地一声,被捏出了一道裂痕。这位一生征战的老国公,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了藤椅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天空,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他喃喃道,“真的……回不去了。”
徐文翰和徐武杰对视一眼,兄弟俩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就被一种释然取代。
是啊,回不去了。
那个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大明,那个有锦绣山河、有亲朋故旧的朝代,从此以后,只能在梦里相见,在史书中追寻。
徐妙云靠在沈砚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直到指节发白。
她知道,那声“不”字,是朱棣对命运最后的抗争。
而那道白光的消散,则是时空对这段跨越六百年的逃亡,给出的最后判决。
——此路不通。
——从此,生死两茫茫,六百年成一梦。
沈砚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妙妙,从今往后,你的梦,只能有我,有这个院子,有咱们以后的日子。”
徐妙云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清晰而真实。
她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嗯。”
她转过身,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握住父亲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爹,大明没了。但咱们徐家,还在。”
她看向大哥、三弟,最后看向还在懵懂啃着苹果看热闹的徐妙锦。
“从今天起,咱们徐家,开枝散叶的地方,就在这北京城,就在这四合院。”
徐达反握住女儿的手,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豪迈:
“好!老夫这把老骨头,就在这四合院里,再给徐家扎下根来!文翰,武杰,去,把那两坛我藏了半辈子的女儿红挖出来!今天,咱们搬家,也是……乔迁之喜!”
“得令!”徐武杰抹了把眼睛,转身就往后院跑。
徐文翰推了推眼镜,眼眶微红,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崭新的房产证——那是他昨天刚去办的,户主一栏,赫然写着“徐文翰”、“徐武杰”、“徐妙”、“徐妙锦”。
“爹,妹,你们看。咱们在这时代的地契,下来了。”
阳光洒满庭院,海棠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时空隧道关闭了,六百年前的喧嚣彻底归于沉寂。
但在这座古老又年轻的城市里,一个新的家族故事,才刚刚开始。1
一口气追到第14章,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