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内,沈砚正倚在窗边,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指节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他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徐妙云的轻盈,而是带着铁甲摩擦声的沉稳。门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卷入,徐达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独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亲兵被他一个眼神屏退在了院外。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徐达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没有坐,只是站在桌案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沈砚。
“恩公好雅兴。”徐达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沈砚直起身,按了按胸口的伤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国公爷说笑了。身陷囹圄,还能有何雅兴?不过是等着国公爷来给我定罪罢了。”
“定罪?”徐达冷笑一声,忽然从袖中抽出那本《明史演义》,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啪!”
“这本书,是你带来的。”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是。看来国公爷已经看过了。”
“看过?”徐达猛地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前倾,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烛火都为之一暗,“老夫不仅看过,更是字字泣血!你告诉老夫,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个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一个是现代退役兵王,无形的气场在狭小的空间内激烈碰撞。
“历史没有如果,国公爷。”沈砚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穿透时间的冷静,“史书上记载的,是原本的轨迹。至于未来会不会变……那要看你们怎么做。”
“你倒是推得干净!”徐达怒极反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来自六百年后,熟知古今大势,却眼睁睁看着妙云、看着我徐家走向那般境地?你救了妙云,却又将这催命的史书送到我面前,你究竟是何居心?!”
“居心?”沈砚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苍凉,“国公爷,如果我只想置身事外,那日在郊外,我大可以看着徐姑娘遇险,或者直接死在那道白光里。我何必卷进来?”
他站起身,虽然身有重伤,但脊背挺得笔直:“我留下,是因为我回不去。我想活下去,就得确保你们徐家不倒。因为在这个时代,魏国公府,是我唯一的庇护所。”
徐达死死盯着他,试图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同样被命运捉弄的无奈。
“你想如何?”徐达终于松开了撑在桌案上的手,语气缓和了一丝。
“合作。”沈砚吐出两个字,“我提供信息,你们提供保护。我要你徐达,保我在大明平安无事。而作为交换,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徐家,帮徐姑娘……避开那场死劫。”
徐达沉默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已被一种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好。老夫信你这一次。”徐达沉声道,“但你要记住,若你敢有半分欺瞒,或是生出异心……”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杀意已不言而喻。
“国公爷放心。”沈砚点头,“不过,眼下有一件棘手的事。”
“燕王?”徐达冷哼一声。
“正是。”沈砚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缝隙,看着外面如狼似虎的亲兵,“他三日后要来‘请’我。国公爷,你是想硬抗,还是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徐达捋着长髯,眼中精光闪烁:“硬抗?那是下策。燕王如今势大,若为了你一个‘恩公’与他撕破脸,于国于家都不利。”
他转身,看向沈砚,嘴角勾起一抹魏国公特有的权谋笑意:“老夫自有办法,既不得罪燕王,又能把你留下。”
与此同时,院门外。
徐妙云并没有走。她站在回廊的柱子后,听着屋内父亲与沈砚的对话,一颗心七上八下。
当听到沈砚说“魏国公府是我唯一的庇护所”时,她心头莫名一颤,竟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窃喜。
“小姐,天冷,回屋吧。”春桃小声劝道。
徐妙云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她知道,门内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关乎徐家存亡、也关乎她个人命运的密谈。
“春桃,去,把我房里那件狐裘拿来。”徐妙云忽然道。
“小姐要出门?”
“不是出门。”徐妙云咬了咬唇,眼神坚定,“我要去见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
一辆青篷马车悄然驶出了魏国公府的侧门,融入了京城昏暗的街道。
马车里,徐妙云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男装,长发束起,看起来像个清秀的小公子。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佩,那是朱棣早年送给她的信物。
她要去的地方,是燕王府的一处秘密别院。
朱棣正在那里等她。
并非召见,而是朱棣派人秘密传话,说有要事相商,且“不得让国公爷知晓”。
徐妙云心中清楚,这“要事”,十有八九与沈砚有关。
马车停下,徐妙云在侍卫的引领下,走进了别院的书房。
朱棣正站在窗前,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他换了一身常服,少了几分王爷的威严,却多了几分儒雅,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云儿。”朱棣看着她这身打扮,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你倒是听话。”
“殿下急召,臣女不敢怠慢。”徐妙云行礼,语气恭敬却疏离。
朱棣走上前,想要扶她,却被她巧妙地避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并未发作,只是叹了口气:“你还在怪我,要带走那个沈砚?”
“臣女不敢。”徐妙云低头,“只是恩公身负重伤,且于我有救命之恩。殿下如此强求,恐寒了忠义之士的心,也寒了臣女的心。”
“忠义之士?”朱棣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徐妙云面前,“云儿,你看看这个。”
徐妙云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瞬间煞白。
那是一张画像,画上之人,赫然是沈砚!虽然笔法略显生涩,但那眉眼,那轮廓,尤其是那股子沉稳坚毅的气质,分明就是沈砚!
“这……这是何时画的?”徐妙云声音发颤。
“今日午后。”朱棣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寒意,“本王的人,在魏国公府外远远瞧见的。云儿,你告诉本王,一个来历不明、穿着古怪、身手奇高、还能让你这般维护的男子……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徐妙云:“还有,那日你遇险,究竟遇的什么险?为何那郊外,会有如此诡异的白光?”
徐妙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朱棣,果然起疑了。而且,他已经盯上沈砚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若是露出半分破绽,不仅沈砚死无葬身之地,整个魏国公府都会受到牵连。
“殿下既然怀疑,何必再问臣女?”徐妙云抬起头,迎着朱棣的目光,眼中竟带着一丝决绝的悲凉,“臣女只知,他救了我。至于其他……臣女无可奉告。”
朱棣瞳孔一缩,猛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无可奉告?”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云儿,你是在挑战本王的耐心吗?还是说……你对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徐妙云被迫仰着头,眼中却无半分畏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殿下若如此想,那便如此想吧。只是臣女恳请殿下,放过恩公。他若死了,臣女……唯有一死以报。”
“你!”朱棣勃然大怒,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急报:“王爷!魏国公府送来急件!”
朱棣眉头紧锁,松开徐妙云,沉声道:“进来。”
侍卫呈上一封密信,朱棣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
信是徐达亲笔所写,只有寥寥数语:
“贤婿亲启:恩公沈砚,身怀异术,乃上天赐予我大明之祥瑞。昨夜天降异象,老夫观天象,此子与吾女妙云命格相连,乃天作之合。三日后,老夫欲于府中设宴,为恩公与妙云……订下婚约。届时,恭请贤婿大驾光临,共襄盛举。”
“砰!”
朱棣一掌拍碎了身旁的黄花梨木案几,木屑飞溅。
“好一个徐达!好一个天作之合!”他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想用一纸婚约,把人扣在魏国公府?做梦!”
他猛地看向徐妙云,后者在看到信的内容后,也是满脸震惊,显然事先毫不知情。
“云儿,”朱棣的声音冷得像冰,“看来,你爹是要跟本王撕破脸了。也好……既然他不肯放人,那本王便亲自去‘请’!”
说罢,他拂袖而去,留下徐妙云一人,呆立在满地狼藉之中。
她看着那封被朱棣揉皱的密信,又惊又惧,却又在绝望中生出一丝希望。
爹……竟是如此打算的么?
用婚约,来对抗燕王?
徐妙云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沈砚,你可知,为了留住你,为了改写那该死的命运……我们徐家,已经赌上了全部?1
这章写得太上头了,好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