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即过。
华山山门大开,岳不群一身青色儒衫,腰间悬着那柄名动江湖的君子剑。
宁中则紧随在后,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岳灵珊立在队伍末尾,一双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我的身上,眼底满是惶恐与不舍。
令狐冲一身灰布劲装,长剑斜背身后,经脉之中那道被岳不群封住的滞涩依旧残留几分,却已经被令狐冲用独孤九剑的运剑法门压了下去。
表面看去,令狐冲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奉命前去嵩山赴一场比武之约。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衣袖之下,指节已经微微攥紧。
这一去,不是为华山争什么荣光,而是闯一座龙潭虎穴。
岳不群目光扫过全队,高声开口,声音传遍山门: “五岳会盟,关乎五派兴衰。今日前往嵩山,所有人谨守华山门规,不可生事,不可私斗。冲儿,此战,全靠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潜台词却压进我的耳中:记住你的本分,替我耗死左冷禅。
令狐冲微微拱手:“弟子谨记掌门吩咐。”
梁发混在一众华山弟子之中,悄悄对令狐冲递来一个眼神,密信早已提前送出,衡山、恒山、泰山旧部,已经收到令狐冲的安排。
大队人马启程,一路向东,奔赴嵩山。
沿途江湖各路豪杰络绎不绝,四方武林人士纷纷向着嵩山汇聚。大街小巷,处处都在谈论即将到来的五岳并派大典。
路人议论声声传入耳中。
“这一回封禅台,怕是要改了五岳数百年的格局。”
“左掌门声势浩大,多半是要坐稳五岳盟主之位。”
“听说华山令狐冲剑术卓绝,敢与左冷禅分庭抗礼,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创造奇迹。”
“奇迹?再厉害,又怎么敌得过嵩山寒冰真气。”
不少人看好左冷禅,也有一部分人对我寄予厚望,可无人知晓,台上将要上演的,根本不是一场公平比武。
一路行来,岳不群极少与我说话,偶尔目光落在我身上,都在暗中审视我的气色,确认我体内被封印的经脉有没有彻底复原。
他既希望令狐冲有足够战力对抗左冷禅,又恐惧令狐冲完全恢复之后,脱离他的掌控。
傍晚时分,华山众人抵达嵩山脚下。
巍峨嵩山拔地而起,封禅台立于山巅,云雾缠绕高台轮廓,远远望去,便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嵩山派早已经搭好馆驿接待各派。山道两旁,尽是嵩山弟子,甲械鲜明,刀枪林立,眼神锐利如刀,哪里是待客,分明是示威。
刚入驿馆,便有嵩山太保前来相见,言语客套,骨子里却满是傲慢。
“岳掌门大驾光临,左掌门已在山巅等候,大典明日清晨正式开启。”
说话的是费彬,他目光落到我的身上,阴冷一笑,“令狐少侠,封禅台一战,左掌门可是盼了你许久。”
令狐冲淡淡回礼:“在下亦期待与左掌门切磋。”
费彬深深看了令狐冲一眼,转身离去。
待嵩山之人走远,宁中则把令狐冲叫到庭院角落,四下确认无人,压低声音。
“冲儿,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明日登台,万万不可逞强。若是情势不对,保全性命为第一。”
她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悄悄塞到我的手里。
“这是我亲自炼制的固本丹,能缓解经脉淤滞,你收好。你师父那边……我劝不动他,万事,只能靠你自己。”
令狐冲握着温热的瓷瓶,心中一阵唏嘘。整个华山,唯有师娘,是真心盼我活着。
“师娘,多谢。”
令狐冲低声道,“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你护好小师妹,千万不要卷入台上的纷争。”
宁中则脸色一变,似乎听懂我话里暗藏的凶险,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叹了一口气。
夜色笼罩嵩山。
各派人马尽数抵达。
恒山一派人数寥寥,定逸师太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强撑着到场;莫大先生一身旧袍,抱着胡琴,独坐在院落的阴影之中,不与人寒暄;泰山旧部神情悲愤,天门道人的旧部人人眼底含火,一旁玉玑子一伙却是意气飞扬,四处拉拢江湖人士。
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夜深,四下馆驿灯火渐次熄灭。
令狐冲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晚风凛冽,山高月小。
一阵琴声幽幽响起,不远处的树荫下,莫大先生坐在石上,手中胡琴缓缓拨动,曲调悲凉萧瑟。
看见令狐冲过来,琴声缓缓停下。
“令狐贤侄。”
莫大声音沙哑低沉,“你的信,我收到了。左冷禅埋伏了不少死士,玉玑子已经和嵩山暗中串通。还有……岳不群,我近日观他气息,身上有一股极邪的内力。”
令狐冲点头:“莫大先生慧眼,岳不群练成了辟邪剑谱。明日封禅台,他会坐山观虎斗,等我和左冷禅两败俱伤之后,出手收割大局。”
莫大眉头紧锁,指尖捏紧胡琴把手:“两个枭雄,各怀鬼胎,这一局,凶险万分。你打算怎么做?”
“不顺着他们的剧本走。”我望着山巅封禅台漆黑的轮廓,缓缓道,“左冷禅想速战速决,逼压四派。岳不群想等我们力竭再出手。那我便不拼到油尽灯枯。对战左冷禅之时,我会保留余力,逼迫岳不群提前现身。”
莫大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举太过冒险,一旦算错,你当场便要殒命台上。”
“我没有别的选择。”
令狐冲苦笑一声,“若是我败死,左冷禅吞并五岳,岳不群的阴谋依旧得逞。唯有打乱棋局,才有一线生机。明日台上,若是事态失控,还请衡山、恒山、泰山旧部,不要贸然冲上来。一旦你们插手,正好给嵩山死士发难的借口。”
莫大郑重颔首:“我明白。我会约束手下,静观变化。可贤侄,切记,留得性命,才有一切。”
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林木之间。
庭院重归寂静。
令狐冲握紧手中长剑,闭目调息。
体内那处被封住的经脉隐隐作痛,我运转内力,一遍一遍打磨剑招,将独孤九剑每一式破招都在脑海中推演无数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岳不群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冲儿,夜半不睡,在这里想什么?”
令狐冲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回身行礼:“回师父,弟子在揣摩明日比武的剑路。”
岳不群缓步走到令狐冲面前,目光锐利,仔细打量令狐冲的神色气息。
“方才,是莫大先生与你相见?”
来了,他看见了。
令狐冲坦然应答:“是。莫大先生担忧明日大典局势,与弟子闲聊几句。”
“闲聊?”岳不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商量明日台上如何行事吧。冲儿,我再告诫你最后一次。明日封禅台,你的对手只有左冷禅。少与其他各派私下勾连。”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威胁: “你只需竭尽全力与左冷禅死战。华山的立场,为师自会把握。若是你敢自作主张,坏我大事,休怪为师不顾师徒情分。”
令狐冲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师父希望弟子,战到力竭为止?”
岳不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一笑:“为华山,理当如此。”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令狐冲心底最后一丝对师徒情分的幻想彻底消散。
在他眼里,令狐冲从来不是徒弟,只是一件消耗品。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雄鸡啼鸣,东方破晓。
轰隆隆的钟鼓之声,自嵩山之巅层层传下,响彻群山。
五岳封禅台大典,正式开启。
各路武林豪杰,各派弟子,络绎不绝向着山顶高台汇聚。
人声鼎沸,旌旗林立。
令狐冲站直身体,长剑在手。
左冷禅,岳不群。
今日封禅台,你们想要的两败俱伤,令狐冲不会成全。
属于令狐冲的一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