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峡谷突围之后,一路再无嵩山伏兵拦路。
想来左冷禅安排的这批人手折损,短时间来不及再调集高手沿途截杀。
只是队伍里的气氛,已经悄悄变了。
梁发始终与劳德诺保持距离,休息宿营时,他都会有意无意将兵器放在伸手可及之处,夜里值守,也主动避开与劳德诺搭档。
其余师弟师妹只当是峡谷死战之后,人心紧绷,并未察觉其中内情。
一日傍晚歇在山民小屋,趁着其他人在外捡拾柴火,令狐冲拉着梁发走到屋外的老树下。
山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大师兄,那日峡谷之中,劳师兄……”
梁发压低声音,眉宇间满是纠结与寒意,“他明明可以挡住那刺向你后心的一剑,反而挑开你的剑势,他是想借嵩山之人杀你!此人绝非善类!”
“我知道。”
令狐冲轻轻点头,“但此事,眼下只能你我知晓,万万不可对外声张,包括小师妹、高师弟、施师弟。”
梁发一怔:“为何?若是禀明师父,便可拆穿劳德诺真面目!”
“咱们没有实据。”
令狐冲缓缓解释,“方才只是混战之中一招破绽,劳德诺大可推脱是慌乱失手。没有书信、人证,贸然告发,只会落一个同门相疑、无端构陷的罪名。劳德诺心思深沉,口才极好,反咬一口,咱们反而被动。”
令狐冲望向远方连绵群山,华山主峰已经遥遥可见,青灰色山巅隐在云雾之间。
“等回到华山,我会慢慢收集证据。劳德诺潜伏多年,必定留有蛛丝马迹。待到证据确凿,再向师父禀明。在此之前,你只需要暗中留意,不要表露敌意,免得打草惊蛇。”
梁发沉吟许久,郑重颔首:“我明白了大师兄。我会藏好此事,暗中观察劳德诺一举一动。”
数日赶路,翻过最后一道山岭,华山山门终于映入眼帘。
青石台阶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华山牌楼巍然矗立,守山弟子见到我们一行人,脸上露出喜色,快步上前行礼:“大师兄!劳师兄!你们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
令狐冲微微颔首。
一行人拾级而上,踏入华山山门。
熟悉的亭台、松涛,耳边是同门弟子练剑的呼喝声,阔别多日的华山就在眼前。
劳德诺走在身侧,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稳重的笑容,仿佛峡谷那场杀机从未发生。
只是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安。
他清楚,梁发已经对他起了疑心。
回到华山,便是在岳不群眼皮底下行事,一言一行都要加倍谨慎。
众人先回弟子居所放下行囊,稍作休整,便一同前往正气堂,拜见岳不群与宁中则。
正气堂内,岳不群一身青布道袍,端坐在主位,面容平静,不怒自威。
宁中则立于一侧,见我们归来,眉眼舒展。
“弟子令狐冲,携劳德诺、岳灵珊、梁发、高根明、施戴子,见过师父、师娘。”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一路辛苦。”
岳不群目光缓缓扫过我们,“福州之行,福威镖局之事,我已经收到江湖传来的消息。细细说来。”
劳德诺抢先一步开口,条理清晰地讲述福威镖局被青城派攻破一事,只是刻意隐去林平之母子被我们救下、乘船逃往浙江的关键,只说赶到时镖局已经遭难,林家后人不知所踪。
也绝口不提他和嵩山探子私会、峡谷伏击时暗中下手之事。
他只说,归途路上偶遇嵩山弟子拦路,一番苦战方才突围。
言语间,将一切说得客观稳妥,挑不出明显毛病。
岳灵珊听得着急,忍不住插话:“爹,是大师兄出手护住林家母子,还安排他们坐船逃走,避开青城追捕!还有,路上我们救下恒山仪琳师妹,嵩山派派人截杀信使,实在霸道!”
岳不群目光转向我,淡淡问道:“冲儿,此事当真?你为何要插手青城与福威的恩怨?”
“师父。”
我从容躬身,“青城派为夺辟邪剑谱,屠戮福威镖局满门,林家母子已是走投无路。弟子见死不救,有违侠义二字。弟子只助他们脱身避难,并未参与两家仇杀。”
岳不群指尖轻轻敲击座椅扶手,沉默片刻。
“侠义二字,固然没错。但江湖纷争错综复杂,随意插手,容易给华山招来大祸。”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那辟邪剑谱传闻诡秘,你可有听到什么?”
来了。
岳不群最关心的,终究还是辟邪剑谱。
劳德诺凝神静听,等着看我如何应答。
我不慌不忙开口:“弟子只听闻,辟邪剑法修炼有严苛代价,若是一心复仇修习,极易自毁。至于剑谱本身,林震南夫妇并未交给其子林平之,我们也未曾见到剑谱。”
岳不群瞳孔微微一动,似乎没想到我会知晓这等秘闻,目光在我身上停留许久。
“原来如此。”
他缓缓开口,“你能守住本心,不觊觎剑谱,还算清醒。嵩山派沿途伏击,左冷禅图谋五岳并派之心,愈发昭然。此事我会斟酌应对。你们一路疲惫,暂且回去歇息,后续再行商议。”
“弟子遵命。”
众人行礼告退,走出正气堂。
刚踏出大堂门槛,劳德诺便借口还有杂物要整理,先行离开。
他要尽快寻机会,设法将这一路完整的经过,写成密信送出华山,传往嵩山。
梁发望着劳德诺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远远尾随,暗中监视。
宁中则拉住我,低声叮嘱:“冲儿,此番下山风波不断,你行事虽有侠义之心,但是凡事三思,切莫冲动。嵩山野心勃勃,往后华山,不会太平。”
“弟子记住师娘教诲。”
岳灵珊站在一旁,兴致勃勃,还在和我说着路上的见闻,说起仪琳,说起峡谷大战。
令狐冲一边听着,抬眼望向华山连绵的群峰。
福州的风波暂时落幕,林平之母子远避浙江,仪琳将密信送到莫大先生手中。
可真正的棋局,才在华山正式开场。
岳不群深藏不露,心中同样惦记辟邪剑谱;劳德诺潜伏在侧,急于向嵩山传递情报;左冷禅在外持续布局,步步蚕食四派。
华山之内,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令狐冲知道,接下来,岳不群会开始试探我,劳德诺会继续寻找机会传递密信,而梁发,会成为我手里一枚关键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