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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三千载，冬深。

孤峰禅院的诵经声被山风留在身后，愿意下山的年轻禅客收拾行囊，预备踏入荒原尘俗，将观心之法带给世间众生。涵宇踏过落满碎石与残雪的山道，重回辽阔荒原。前方天地间光影交织，灰雾与微光互相缠绕翻涌，没有祭坛、湖海或是裂谷，只有无边无际的旷野横亘眼前，此地便是万法汇野。

这是整片荒原心念流转的交汇枢纽。

过往涵宇途经的每一处地方，枯林、冰湖、地缝、祭坛、村落、禅峰，所有生起的善念、妄念、哀念、厌念，都会在此交汇流转。万千道脉、万千修行法门，各自在此碰撞，互相拉扯。不同修士所持的道，避世、诛邪、守土、推演、参禅，尽数汇聚于此，彼此交锋。

旷野中央，数十名分属不同道统的修士对峙而立。

有人主张以强力手段涤荡浊念，以神通斩除一切妄念根源；有人坚持闭门静修，保全自身本心，不问外界兴亡；还有人认为，应当放下一切手段，静待天地因果自行了结，人不可干预劫数走向。各方理念碰撞，道力在旷野上空翻涌，两股洪流在天地之间拉扯。

“浊念不除，劫难不止。”一名身披重甲的修士握紧手中道矛，声如洪钟，“唯有主动出手，扫荡世间一切滋生贪嗔痴的源头，方能斩断浊河根基。”

一旁静坐的隐修缓缓摇头：“人心之念，生生不息。杀伐只能平息一时乱象，无法根除妄念。强行干预因果，反而会催生更多业力。最好的选择，便是不干预，静待劫数走完。”

一名守土修士上前一步：“不能坐等毁灭，也不可一味杀伐。守住一方水土，护住生灵，便是行道。可仅凭守护，又难以撼动天地大势。”

三类理念相持不下，旷野上空盘旋着厚重的混沌灰雾，不断向天穹浊河输送力量。

涵宇缓步走入这片交汇的旷野，风雪拂动衣袂。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这名独行的行路者。

重甲修士率先开口：“你遍历荒原，见证各处心念生灭。依你所见，三条道路，哪一条才是真正的大道？”

“三条路，各有得失，却都困在各自的执念之中。”涵宇环视旷野上一众修士，声音沉稳，穿透道力激荡的风声，“以杀伐涤浊，是执于‘除尽邪恶’；静待因果自了，是执于‘不扰天地’；固守一方水土，又容易执着于‘护住眼前一切’。执念一起，清净便失。”

隐修眉头微蹙：“难道什么都不做，也不对？”

“不是不作为，也不是强作为。”涵宇抬眸望向天穹奔涌的清浊长河，“行道的核心，在于心念。杀伐、守护、静观，都只是外在行事的手段。手段本身没有对错，判断正邪的，是行事之人的本心。出手除浊，心中不起嗔恨与裁决众生之念，方可行；静观因果，心中不生冷漠厌世，方可行；守护生灵，心中不生独占与贪执，方可行。”

守土修士低声发问：“可我们很难把握分寸，行事之时，心念极易偏移，不知不觉落入执念。”

“正因难守，才要时时观照自心。”涵宇答道，“手段可随局势变化，本心不可偏移。不可认定某一条路是唯一正道，贬低其余行道之人。世间万法，若本心清净，皆可通向大道；心念一旦执着，再好的法门，也会沦为浊根。”

旷野之上一片沉寂。

长久以来，各方道统互相辩驳，都认定自己所走之路才是唯一正途，排斥别的修行方式。争执不断滋生对立，对立生出更多浊念，反倒在无形之中滋养三十重劫。

重甲修士松开紧握道矛的手掌。他一直坚信杀伐是救世唯一途径，方才猛然醒悟，裁决善恶的傲慢，远比邪魔更难察觉。

隐修闭目沉思，不再一味固守静观的想法。所谓不干预，不该是冷眼旁观生灵受难，而是不强行以个人意志篡改天地因果。

守土修士心中紧绷的压力缓缓消散。守护不是枷锁，不必强求自己护住世间所有，只需守住本心，尽力而为。

笼罩万法汇野上空的混沌灰雾缓缓流动，不再激烈冲撞。数缕清光自众人心中升腾，一同向上飘升，汇入天穹那条纤细的清和长河。

涵宇不再多言。万法汇野的争辩不会就此终结，不同道统的修士依旧会继续探寻各自道路。但此刻，他们放下了非此即彼的对立，懂得了观照本心，不再执着于手段的高下。

涵宇穿过旷野继续向前。荒原的尽头，天地间的灰雾愈发浓郁，那是浊河倾泻落地之处，名为劫源原。三十重劫所有浊力，自此处生发，蔓延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