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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三千载，冬深。

观劫高台被远远留在身后，台上一众推演修士重新审视劫数与人心的关系，不再困于末日已定的绝望之中。涵宇踏过覆雪荒原，一路向前，冻土之上渐渐出现零星屋舍轮廓。土墙低矮，屋顶覆着薄雪，这是荒原深处一处凡人聚居的村落，名为尘落村。

不同于荒原上的修士道场、祭坛裂谷，这里没有厚重道力激荡，没有翻涌的浊雾。只有凡俗众生，在资源枯竭的末法时代挣扎求生。

村落外围，几名村民正围在一处枯井旁低声争执。井中水位日渐下降，每日取水都要耗费巨大气力。有人提议深挖井壁，有人担忧地底浊念会顺着井道侵入村落，还有人埋怨旁人平日浪费水源，言语之间，猜忌与烦躁缓缓滋生。

“若不是你们去年随意砍伐周遭草木，水土流失，井也不会枯得这般快。”一名老者面色愠怒，语气之中带着指责。

“当年砍伐草木，只为取暖御寒，谁能料到后果。”另一人不甘反驳，“如今一味追责，于事何益。”

争执声引来了更多村民，议论声渐起，对立的情绪慢慢在人群中弥漫，淡淡的灰雾自人群上方缓缓升腾。

涵宇缓步走入村落，安静立于一旁，静静观察。这里没有大奸大恶，没有刻意掠夺心念的浊修，仅仅是生存压力催生的互相责难。世人遇到苦难，最先生出的念头，往往不是共同寻找出路，而是寻找可以归咎的对象。将困境归于他人，怨恨便由此滋生，化作浊念汇入长河。

村民见到外来的涵宇，争执稍歇，目光一齐投来。

涵宇平静开口，声音不高，清晰传到众人耳中：“水井枯竭，是水土长期受损的结果。互相追责，只会生出怨怼，徒增浊念，无法让井水复涌。”

方才争执的老者皱起眉头：“难道过错不必被言说？正是前人短视，毁了水土，才令我们承受今日之苦。”

“过往的过失，可以正视，却不可长久纠缠于追责。”涵宇缓缓说道，“看清昔日错处，是为往后不再重蹈覆辙；若是一心纠结是谁的过错，互相指责，怨恨生根，便是落入执念。过往已经无法更改，能抉择的，只有当下。”

一名青年村民低声发问：“可水源越来越少，寒冬难捱，心中焦虑难安，该如何自处？”

“焦虑是绝境之中本能的情绪，不必强行压制。”涵宇看向枯井，又望向四周荒芜的土地，“焦虑生起之时，不向外迁怒他人，转而一同商议保全水土之法。情绪只留在心中，不化作指责、敌视，便不会长成厚重浊根。”

人群陷入沉默，冷风穿过土屋之间的窄巷。

一名妇人轻声说道：“我们整日只盯着眼前缺水之苦，互相埋怨，从未聚在一起想想，如何养护这片土地。”

“便是这个道理。”涵宇微微颔首，“众生同处一片天地，水土相连，资源相依。索取无度，天地受损；彼此猜忌，人心受损。不必奢求立刻恢复往日山河生机，只需每一次取舍之时，少一分贪求，少一分迁怒，多一分彼此体谅。每一次这样的选择，都会减少一丝浊力，滋养清和本源。”

村民们互相对视，方才紧绷的敌意慢慢松弛。有人提议一同修整井壁，积蓄雪水，保护村落周边残存的草木。众人低声商议，放下了互相的指责，开始商量可行的办法。笼罩村落上空那层淡淡的灰雾缓缓消散，一缕细碎清光冉冉升起，汇入天穹的清和长河。

涵宇缓步穿过街巷，目光扫过一间间简陋土屋。村落之中，藏着世间最普通的人心。没有惊天动地的恶，也没有光耀天地的善，无数微小念头在此起灭，贪、烦、怨、悯交织在一起。三十重劫，根基便藏在这样一处处凡俗村落之中。大道不在高台祭坛，亦不在深渊冰湖，藏于凡人日常的一念取舍之间。

他没有久留，走出尘落村。

村落后方，大地缓缓隆起，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之上，隐约传来阵阵诵经之声，是一处古旧禅院，常年有修持心念的禅者静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