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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衍三千载，冬深。

辞别哀啼谷，身后山谷呜咽的寒风依旧缠绕不散。那名白衣女子决意走出哀恸囚笼，只是心底的思念不会一朝消散，往后岁月，悲伤仍会反复来袭，全靠她自己守住心念，不再沉沦。涵宇踏雪翻越雪岭，脚下积雪深厚，每一步落下，都留下浅浅脚印，转瞬便会被风雪慢慢填平。

翻过雪岭，前方出现一处狭窄山隘。这是荒原南北往来的必经要道，两侧山壁陡峭，巨石林立，寒风穿过隘口，呼啸如雷鸣。山隘之中，数十名流民与修士在此僵持对峙，两方人马各自列阵，气氛紧绷，剑拔弩张。

隘口内残存一处地下泉眼，是这方圆百里为数不多的淡水来源。在天地资源枯竭、水脉受损的末法时代，这一处泉眼，便是活命之本。

一侧是本地驻守的修士小队，早早占据泉眼。

另一侧，是长途跋涉而来的大批流民，老弱妇孺占了大半，长途赶路早已缺水多时。

“此泉由我等发现，自然归我们守护，外人不得取用。”为首的守泉修士手持短矛，神色冷硬，“水源本就稀缺，若是分给你们大批流民，不出数日泉水便会枯竭，我们便无以为生。”

流民队伍里一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嘴唇干裂，声音沙哑：“我们一路跋涉，孩童与老人已经撑不住了。只求分一部分水源，我们不霸占泉眼，取够活命之水便立刻离开。大家同处末法乱世，何必见死不救？”

“乱世之中，资源有限，先到先得。”守泉修士摇头，丝毫没有退让之意，“若是人人都来索取，最后所有人一同渴死。守住泉眼，是我们的责任。”

两边言语交锋，猜忌与敌意不断升腾。众人心中的恐惧、提防、护持己身的执念交织在一起，化作灰雾盘旋在山隘上空，缓缓向着天穹浊冷长河升腾。

涵宇缓步走入山隘之间，风雪落在肩头。

两方人见到忽然出现的涵宇，短暂停住争执，目光一齐投来。

涵宇平静开口，声音穿透隘口呼啸寒风，传入所有人耳中：“泉眼的水，滋养大地，本非某一群人的私产。守护水源，是为生存；独占水源，便是贪执。二者，截然不同。”

守泉修士眉头一皱：“道友站着说话轻巧。我们耗费数月，清理此地浊影，守住泉眼，付出巨大代价，凭什么轻易分给来路不明的外人？一旦流民之中藏有歹人，趁我们取水之时偷袭，所有人都会葬身于此。”

“你们的付出，不可否认，应当被尊重。”涵宇缓缓说道，“可守护不等于独占。可以定下规矩，两方轮流取水，定量分配，一同警戒，共同抵御浊雾与浊影。共同守护这处泉眼，而非划分敌我，互相防备。”

流民队伍之中有人低声议论：“可他们未必信我们，我们也不敢全然信任他们。乱世之中，信任太过珍贵。”

“信任，不是凭空而来，是在互相坚守底线之中慢慢生出。”涵宇看向众人，“此刻双方心中，都藏着恐惧。守泉之人害怕水源被耗尽，失去活下去的依靠；流民惧怕得不到水源，倒毙在山道之上。恐惧本是人之常情，可若是任由恐惧催生对立、敌视，这份心念，便会化作浊力，滋养三十重劫。”

守泉修士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流民队伍里奄奄一息的孩童与老者，内心挣扎。他所坚守的，本是守护同伴活下去，可不知不觉，已经将“守护”变成了隔绝他人的壁垒。

“若是共守泉眼，一旦泉水量持续衰减，谁来承担后果？”

“后果，由所有人一同承担。”涵宇答道，“众人合力，一同探查水脉枯竭根源，想办法养护泉眼。只想着划分边界，争夺存量，不去想着一同保全水源，再丰沛的泉眼，终究会耗尽。争夺，是向内瓜分；共护，是向外寻生机。”

隘口上空盘旋的灰雾，随这番对话轻轻起伏。一部分人心中的敌意慢慢消解，仍有不少人依旧心存戒备，不肯轻易放下防备。

一名年老的流民缓缓开口：“我愿意遵守取水的规矩，绝不贪多。只求给孩子们一口水。”

守泉小队几人低声商议许久。为首修士紧握短矛的手缓缓松开。

“好。可以分给水。但是要定下铁则，每人每日取水有定额，不可私藏抢夺，所有人一同轮班，警戒外来浊影。若是有人破坏规矩，便即刻终止约定。”

一句话落下，山隘之间紧绷的杀气缓缓散去。笼罩上空那团厚重灰雾，明显淡去，一缕细碎清光冉冉升起，汇入天穹纤细的清和长河。

没有人瞬间放下全部猜忌，心底的提防依旧存在。但他们选择放下厮杀对抗，选择定下规矩、共渡难关，这一念，便是乱世珍贵的火种。

涵宇静静看着众人开始商议取水轮次，不再多言。道理已经传入人心，取舍由他们自行坚守。

寒风依旧在山隘回荡，泉眼流水叮咚，在死寂末法大地之上，生出一丝微弱的人间暖意。

涵宇辞别两拨人，继续穿过山隘向前。

天穹之上，清浊长河奔涌不息。世间纷争，大多源于资源匮乏催生的对立。争夺与互助，只在一念之间。

翻过这道山隘，前路的荒原愈发辽阔，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祭坛的轮廓，静静伫立在冻土之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