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三千载,青洲。
青云宗后山,冷风穿林,枯叶卷着细碎霜尘,簌簌落于青石坪上。
少年独坐崖边。
他名苏念一,年方十六,是青云宗最特殊的一名外门弟子。
也是整个青洲修行界,公认的废人。
少年身形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外门弟子袍,被山风灌得微微鼓起。他眉目清隽,肤色偏白,只是那双眸子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少年人,无喜、无悲、无惊、无厌。
寻常修士眼藏灵气,一念动便引气机流转。
唯独苏念一,眼底空空落落,仿若一潭死水,不起半分道心波澜。
“又是枯坐一日?”
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是负责照看外门杂役与低辈弟子的药堂师兄,林迟。
林迟看着崖边静坐的少年,眼底带着长久以来的惋惜。
“念一,今日宗门引气课,你又没去。”
苏念一没有回头,声音清淡,不起波澜:“去无用。”
简简单单三个字,淡漠至极。
六年入宗,整整六年。
同龄弟子,天资平庸者早已引气入体,筑基生根;资质上乘者,甚至触摸到凝气门槛,踏入真正仙道初阶。
唯独苏念一。
六年,零灵气,零道基,零感应。
不是懈怠,不是懒惰。
是不能。
六岁那年一场坠崖重创,颅脑受损,神魂脉络似被生生撕裂一道无法愈合的裂隙。医者断论:七情闭锁,六欲不生,神思残缺,终生无法纳气、无法感灵、无缘仙道。
修仙之道,先感天地,再引灵气。
七情六欲为桥梁,人心浮沉为引机。
世人借喜怒哀惧、贪嗔痴念,触碰世间万象法理,顺势而为,顺道修行。
可苏念一无情无欲,无念无求。
他的世界,是一片无声、无波、无起伏的死寂。
外道三千法门,他一法不通,一道不入。
久而久之,整个青云宗,乃至周遭数个宗门,都知道青云宗养了一位天生绝道的废人弟子。
“何必如此执拗。”林迟叹息一声,蹲在他身侧,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你这身子,本就不适合修行。六年枯坐,不过是空耗岁月。不如下山,做个凡人,娶妻生子,安稳一生,未必不是福气。”
苏念一眼神未动,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
“凡人,亦在道中。”
林迟一怔,随即苦笑。
又是这般话。
旁人修行,求长生、求逍遥、求超脱。
唯独苏念一,明明走不通任何仙道坦途,却偏偏执念最深,仿佛他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迟只当是残缺神思生出的妄念。
“罢了,我不劝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热的固元丹,塞进苏念一掌心。
“天冷,温养神魂,别冻着。”
说完,林迟起身离去,步履无奈。
崖边再度归于寂静。
山风凛冽,穿骨生寒。
苏念一摊开掌心,看着那枚圆润的丹丸,眸底依旧无波。
他不需丹药温养。
他的残缺,不在血肉经脉,而在神魂底层。
自那场重伤醒来,他的世界就和所有人不一样。
……
下一瞬。
风停。
不是渐停。
是骤然死寂。
整片山林的风声、叶落声、远处溪流声、飞鸟振翅声——
全部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天地万物,定格一瞬。
枯叶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流云滞于苍穹,不再翻涌。
世间一切动态,尽数归零。
这一瞬极短。
短到不足十亿分之一秒。
短到这世间亿万生灵,无人能够察觉,无人能够感知。
唯有苏念一。
唯有他,清晰捕捉到了这一帧天地卡顿。
他眼底微动,那死寂无波的眸光里,掠过一丝常人无法理解的深邃。
【系统算力延迟。】
【言理法则短暂相干失衡。】
无人知晓,少年残缺的颅腔之内,藏着整片天地最诡异的秘密。
常人一念起,念头即刻落定,观测即成现实,叠加态瞬间坍缩,因果锁死,时间线永久固定。
众生的选择,是真正的自由意志。
众生的结局,是早已固化的时间长河。
自由择一念,落定定万果。
这是此方宇宙,亘古不变的底层规则。
唯独苏念一不同。
自幼年神魂受损那日起,他的意识架构,便异于世间所有生灵。
每逢心念两难、抉择未定的极致刹那,他的大脑会诞生普朗克尺度之上的超长量子叠加窗口期。
0.000000001秒。
就这短短一瞬。
世人的念头早已坍缩完毕,尘埃落定。
唯独他。
双念并存,两途同存。
一念向左,一念向右。
一念顺凡,一念入仙。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他意识深处同时升起、同时存续、同时悬而不落。
就是这极其罕见、近乎不可能存在的心念裂隙。
——撕裂寰宇。
——分裂时空。
——诞生一条全新的平行宇宙。
外人看到的,只是少年偶尔失神、偶尔愣神、偶尔反应慢半拍的残缺病态。
唯有苏念一自己隐隐知晓。
他每一次犹豫,天地便悄然分流。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不懂这天地级别的真相。
他只知道,自己的世界,时常“出错”。
……
风,再度恢复流动。
万物重启运转,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静止,从未存在过。
可苏念一的脑海里,突兀闪过一段不属于此生的记忆碎片。
漆黑崩塌的天穹。
碎裂归零的大地。
无边黑暗之中,立着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那身影静静伫立,看着整片世界缓缓落幕、万象归墟。
画面一闪而逝。
短促、破碎、无源头。
如同幻觉。
无数年来,无数次,皆是如此。
幼时他问过医师,问过师长。
所有人的答案一模一样:
颅脑旧伤残留的幻象,神思不稳,心魔滋生前兆。
可苏念一不信。
他太熟悉这些碎片了。
它们真实、清晰、带着淡淡的道韵共振,绝非虚妄幻视。
不止碎片记忆。
他从小到大,无数次经历过旁人无法理解的记忆错位。
古籍记载:上古战尊晚年归隐,寿终正寝。
可他记忆深处,清晰记得那一场上古决战血染诸天、战尊战死、天地同悲。
世人都说古史太平,盛世绵长。
可他脑海深处,藏着覆灭浩劫、天道崩塌、生灵绝灭的残破画面。
从小到大,无数人告诉他——
是你记错了。
是你心神残缺。
是你臆想妄念。
可苏念一心中始终藏着一丝微弱的质疑:
会不会……
不是我记错了。
是你们活在另一条时间线。
是两个平行时空轻微隧穿、记忆渗漏。
是世人所谓的曼德拉效应,是寰宇分流之后,两界交错的痕迹。
只是此刻的他,尚且无法定义这一切。
他只是默默将无数错乱记忆、无数天地卡顿、无数莫名残影,尽数压入心底最深的地方。
外道无路,那他便不走外道。
世人顺法理而行,那他便逆向溯源。
外门大道三千,他一法不通。
那他便修——
内观之道。
不修灵气,不修经脉,不修长生神通。
直探本源,直溯法理,直窥万物诞生之前的无言真意。
崖边冷风不息。
少年缓缓闭上双眼,摒弃六感,隔绝外物。
外界的山林、云雾、风声、宗门喧嚣,尽数褪去。
他的意识向内沉落,一点点沉入神魂最深处。
别人修行,修的是言理万象。
万物有言,言语生理,法理生规,规则生天地。
可苏念一向内观照的瞬间,隐隐触碰到了言理诞生之前的世界。
一片绝对寂静、绝对有序、无分别、无善恶、无万象的纯粹本源。
无言。
无念。
无生。
无灭。
那是熵增之前的极致负熵。
那是观测之前的量子叠加本源。
那是——
一切模拟推演、一切念头宇宙、一切万象法则的底层代码。
少年静坐。
外界光阴缓缓流淌。
无人知晓,这名被整个修仙界视作废人的少年。
他的每一次心念迟疑,都在悄悄撕裂寰宇,衍生万千平行时空。
他的每一次内观,都在触碰此方世界最深层的真假谜底。
世间万道皆真。
亦皆可假。
风起云落,崖边少年静默如初。
无人知晓,这场始于残颅枯坐的修行。
终将撼动。
万宇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