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焦土碎沙,狠狠刮过荒寂古道。
丙七伏于独角兽背上,乘风掠过长空,急赴北境边关。
刃雪城方向的杀伐轰鸣缓缓沉落,王城本阵未破,战火尚且锁在皇城之内。只是越往北飞,下方大地的惨状,越叫人心头发紧。
沿路的边境村落早已化作焦墟,断垣残壁横陈旷野,黑烟缠在枯朽枝干上久久不散。
沿途偶尔撞见侥幸逃出来的边境百姓,拖着伤体踉跄奔逃,神色惶惶。
零落的冰族伤兵靠在断墙喘息,甲胄残破,伤口凝着血霜,断断续续飘入耳中的,全是寒祁老将军正与火族大王子烁罡死战的消息……
糟了……
丙七心下一沉。
他原本寄望边境守军驰援刃雪城,可转念一想,此地虽无剧毒缠身,却同样受冰幕碎裂反噬耗损根基,自顾尚且艰难。
老将军死死缠住火族王子,这一支边军,未必抽得出兵力回援。
能不能搬来救兵,他心里没底。
若是连边境这道防线也塌了,烈焰便会长驱直入,一路席卷向刃雪城。救兵或许求不到,但这一关,不能就这么丢了。
他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尽数散尽,只剩沉如寒冰的决绝。只求以自身这一点微薄之力,多挡一刻是一刻。
国若将倾,他身为冰族将士,便当殉于此地。
丙七轻叩独角兽身侧,灵兽会意,振翅朝着烽火滔天的城关俯冲而下。
火阵中央两道恐怖身影,主宰着整场屠局,景象凶戾至极。
火族大王子烁罡一身赤焰战甲焚风灼野,周身翻涌的烈火几乎凝作实质,孤身缠上老将军,双强巅峰硬碰,冰火巨力疯狂对撞。
每一次掌风交击都炸起漫天气浪,碎冰与火屑飞溅四野,两道身影在城关中央死战缠斗,寸步不让,招招皆是搏命杀招。
而军阵后方,火族大将炎烈坐镇中军,沉稳肃杀,全权统筹整场攻城战局。
他手握烈焰战戈,身披百战重甲,煞气压盖千里旷野,眼神冷厉扫过战场每一处缺口,号令森严,调度有序。
无数火族将士听其指令,轮番冲锋,层层压进,不留半点喘息之机,硬生生将冰族防线逼得步步崩塌。
丙七一眼望见寒祁险象环生,来不及细思利弊,心念一决,催动独角兽全速突进,冰刃出鞘,直闯二人交战的风暴中心。

“老将军!”
烁罡一掌烈焰轰然拍向寒祁面门,火光灼得人睁不开眼。千钧一发之际,凛冽冰芒骤然横插而至。
哐——!
寒冰与烈焰狠狠相撞,狂暴气浪四下炸开。丙七浑身震颤,手臂发麻,这一击拼尽他所有力量,才堪堪将烁罡这记杀招硬拦下来。
气浪翻涌四散,凛冽冰芒死死抵住滔天烈焰。
寒祁借着这一瞬缓冲猛地撤身,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缩,心头骤起大慌,失声急喝。

“丙七!你怎么在这里?!万年冰幕破碎,局势本就凶险,你怎敢离开刃雪城……”
他话音未落,丙七攥紧震颤不止的冰刃,气息急促却清晰,飞快打断。

“将军,皇城内乱,圣殿遇袭,城内将士尽数被毒计困住,难以脱身!我拼死突围,是来边境搬救兵的!”
呼啸风声裹着这番话,一字不落落进烁罡耳里。
翻涌的赤焰掌风猛地顿住。
烁罡赤红眼瞳微微收束,心底掠过一丝冷嗤。两军对垒本当正面搏杀,炘绝暗中施毒设局的手段,他素来不屑,可身为火族王子,大局既定,他依旧要牢牢缠住这支边军,断去刃雪城求援的希望。
烁罡嗤笑一声。

“看来炘绝要赢了。救兵?你们自身难保,又能去哪里寻救兵?”
烈焰自他周身翻涌而起,声音沉冷。

“这边关,谁也走不了!”
话音落定,滔天烈焰骤然暴涨,烁罡周身赤焰席卷四野,威压轰然压落。
丙七提刃疾冲,身法凌厉依旧,可冰幕崩碎的反噬缠滞经脉,阴毒余瘴啃噬内息,他灵力周转滞涩卡顿,招势虽猛,力道已然虚浮大半。
烁罡立在原地未动,随手一掌横推,炽红火墙轰然落地。
铮然锐响炸裂,冰刃劈火即溃,寒气顷刻消融。强横反震顺着兵刃贯体而入,丙七经脉刺痛剧颤,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倒退,气血翻涌难抑。
这般拼死攻势,落在烁罡眼中不过儿戏,他神色淡漠,从容化解,不费吹灰之力。
寒祁立刻补位夹击,接连血战叠加反噬,根基早已透支枯竭。倾力打出的冰劲威势赫赫,却后劲虚空,连烁罡一寸防线也破不得。
下一瞬,烁罡眸色骤冷,抬手翻覆。
漫天流火骤然收拢炸裂,巨型火罡裹挟毁天之势,轰然碾压向寒祁!
寒祁面色剧变,拼尽残力凝出冰壁,心底全然清楚——这一击,他挡不住。
生死刹那,丙七瞬定死志。

“将军,接力!”
他一步踏至寒祁身后,双掌死死贴住他脊背,将毕生苦修的精纯冰力,毫无保留奔腾灌入寒祁枯竭经脉!
冰力纯粹凛冽,尽数填补老将军反噬造成的灵力空洞,将其濒临溃散的根基一瞬稳住,催至全盛。
而他体内盘踞的所有毒瘴,分毫未泄,顺着抽空修为的经脉疯狂暴走……
寒祁骤然感知到后背涌来的磅礴灵力,同时察觉少年生机飞速流逝,心头巨震,厉声急喝。

“丙七!你做什么!

停下!你会死的!”
丙七经脉崩裂,喉间腥甜翻涌,渡灵的动作却分毫未停,声音嘶哑坚定。

“将军,冰族死我一个无关紧要!

北疆防线不能破,边关数万将士不能乱!

您是守关支柱,您不能死!

我以毕生修为补您反噬亏空,请您替冰族,守住这一关!”
话音落尽,丙七最后一丝冰力彻底馈尽。
体内积压的所有毒瘴轰然暴走,顺着空荡荡的经脉撕裂血肉,啃噬脏腑。
剧痛炸开的一瞬,周遭震天的厮杀,烈火呼啸的声响,一点点从耳边褪去。浑身力气被抽空,他只觉得疲惫,像是熬了无数长夜,只想闭眼安睡。
意识沉浮之间,往事漫上来。
他想起河洛与霜玦在王城死战的模样,自己那句“等着我带援兵赶回来”,此刻想来苍白无力。
他想起冰河月色下,一众同袍围坐对饮,畅怀酣谈。那时烽烟未起,山河安稳,他们相约共守刃雪,年年同看冰原月升。
那些誓言与旧梦,清晰如昨。
对不起……兄弟们,我先走一步……
寒祁只觉枯竭经脉骤然充盈,被反噬撕扯的根基尽数复原,磅礴冰力重回巅峰。
可下一瞬,身后那缕生机,彻底断绝。
他浑身一僵,猛然回身。
焦土之上,丙七已经阖眼,再无半分气息。
寒祁瞳孔骤缩,胸腔里像是被寒冰利刃狠狠贯穿,声线撕裂,震天怒吼响彻战场。

“丙七——!!”
他单膝跪地,扶住少年渐冷的身躯,指节死死收紧。
冰力随滔天怒意狂荡席卷,寒霜覆满四野,凛冽刺骨。
眼底悲愤几欲焚心,恨意在血脉里疯狂翻涌。
是烁罡逼死了这少年。
此仇,不共戴天!
可暴怒之下,反而愈发冷静。
他是守关老将,身后残兵孤城犹在。他若逞一时血性死战,丙七的舍身便毫无意义。
怒意尽数压沉心底,化作眼底一片寒寂。
寒祁抬眼,声线沉冷无波。

“烁罡,今日之仇,老夫记下了。”
烁罡赤焰绕袖,语声带着笃定的压迫。

“记下又如何,你重归巅峰又如何。

不过是借旁人性命换来的一时全盛罢了。

刃雪困于危局,边境大势已倾。

别妄想突围赶赴守界山求取救兵回援刃雪,克托那边,艳炟自会拦阻。

今日,冰族败局,已定。”
他掌心烈焰腾起,威压再度压落,声音冷冽。

“寒祁,待我取你性命,便统领大军,直扑刃雪,兵临城下!”
寒祁冰刃横在身前,沉肩稳势,目光沉沉。

“狂妄小儿,老夫这条命,可没那么好取!”